抬手抹了抹脸,掌心里,果然抹出一丝血痕。
沈湮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中毒了,虚弱了,心里害怕,就去梦里找姐姐哭了。”他与“沈湮”面对面站着,完全一样的身高,完全一样的脸,目光交错,仿佛照着镜子。“说到底,你也就是这么个没用的人。”
“你说什么?”“沈湮”一脸惊骇,那脸上的表情,仿佛沈湮刚刚说的不是中文。
“说到底,”沈湮往前一步,与他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了,“你也就是这么个没用的人。”
“沈湮”的唇裂开了。裂开一个大大的笑。
“哈哈哈!”
伴随着他的笑声,头顶上,仙鸟横坠,地面上,百草枯尽。连地底下蛰伏的虫豸,都一只一只地死了个干净。
千千万万朵白色小花突破冰层,浩浩荡荡地开了满地。
只一瞬,冰原变作花原。
“你真有趣。”“沈湮”看着沈湮道。他笑得眉角都弯了,无垠的空地上,磅礴的魔气烟雾般缭绕。
沈湮也笑。
“你也只会这个了。”他看着“沈湮”,“除了打,除了杀,你还会什么?”
“沈湮”挑眉。
“你这样的人,到最后,身边又留得住谁呢?”
沈湮凝望着他,语声清浅:“就算她还活着,你也留她不住。”
“沈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紧接着,裂得更大了。
他抬起一只手,抚上沈湮的头顶。
“我留不住她。难道你留得住他吗?”
——“难道你留得住他吗?”
缥缈的语声,带着连绵不绝的回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湮猛地惊醒。
他浑身一震,震得容罔差点抱不住他,脱手让他落进金水里。
“小心!”容罔收紧手臂,急急地叫了一声。
睁开眼的第一瞬,沈湮下意识地抚上容罔的脸颊,还有他的膝盖。“还痛吗?”他忙不迭地问。
容罔一呆:“你看到什么了?”
记忆翻江倒海地涌来,梦境,现实,“沈湮”,沈湮,你,我,他,全都混到一起,倾心之爱,彻骨之恨,分不清,拆不离。
沈湮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看到了冰。”
“很多冰。”
“冰吗?”容罔似乎记起了什么,眼神有片刻的游离。
沈湮从容罔的怀抱里坐起来,下巴枕在他的肩窝上。
“我现在才知道,最好看的花,是从冰里开出来的。”
容罔微微一笑:“是吗?”
沈湮报以一笑:“是啊。”
只是两个字,简短到无以复加的对话,随着他们语声落地,从他们相拥的地方,寒冰蔓延开了。
翻涌的金水,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被坚冰封住。
然后,从万丈寒冰之中,破开第一朵小花。
白色的小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千千万万,满园的花。
冰由花裂,金随冰散。
金牢破了。
天光散落,头顶上,银河横亘,漫天星辰。
脚底下,是万木春。
第101章 可是……可是……
上下五千年的力气都用尽了,脸朝下扑倒在草地上的时候,沈湮才明白容罔为什么要把他所有的法力全都渡给自己。
诚然,金克木。但是,水生木。
容罔是水,沈湮是木。沈湮活了两辈子,五行生克的东西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没当过真。今天是第一次,他翻来覆去地咂摸着个中因果,忍不住开始想:
难道这就是天意。
水生木。
木蕴水。
生来就是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一颗心像是灌满了陈醋,又酸又重地沉下去,扯着泪腺隐隐作痛。
沈湮闭上眼睛。容罔就躺在他身边,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听到他悠长的呼吸。容罔没有说话,沈湮就也不说,他就只是闭上眼睛,躺着。
真想就这样,躺到天荒地老。
然而不行。
婴儿嘶哑的哭声,犹如一道霹雳,撕破沉寂的夜空。
沈湮和容罔同时翻身坐起。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来。全力破出金牢,两个人都已然脱力,连起身这样的动作都做得颤颤巍巍,像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也许是同时发现自己的糗态,两人忍不住各自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哭声传来处走。
婴儿离他们不远,毕竟牢破之时是同时被甩出来,走了几步就看到已经散开的襁褓七零八落地铺在草地上,婴儿穿着一个小肚兜,在散落的布料中间哭得断断续续。
断断续续,是因为他被血呛住了。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无一例外,全都在往外涌着血。鲜红的血,衬着殷红的肚兜,在婴儿白嫩的肌肤上,亮得刺眼。孩子原本细瘦的四肢比往常肿大了一圈,泡发的白萝卜似的,用手指往下一掐就是一个坑。饶是沈湮不通医术也知道,这是要命的浮肿。
他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抱起来,搂进怀里。在那一瞬间,他压根忘了他和这个孩子之间的关系——魔尊骨与魔尊骨,从来都只能活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怎么办?怎么办!
从婴儿七窍里涌出来的血,很快把沈湮胸口的衣服全部打湿。幼嫩的皮肤冰冷黏腻,孩子圆睁着一双大眼睛,浑身痛苦地抽搐着。
从紧贴着心口的地方,沈湮能感觉到婴儿体内微弱的心跳,非常微弱,但还是不甘心地继续跳着。臂弯里淌满了血,又温又滑,那一阵一阵的痉挛,颤动着他的手臂,教他险些抱他不住。分明是与他毫无血缘的婴儿,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下、一下地在沈湮怀里挣扎着,让他也跟着发起颤来。
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沈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容罔就在他身前站着,这一跪,仿佛是沈湮对容罔的哀求。
只是他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幼小生命的急速流逝,他六神无主,确实想哀求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你想想办法!”
容罔紧跟着在沈湮面前跪坐下来的时候,沈湮哑声对他喊。
容罔一伸手臂:“给我。”
沈湮把孩子递过去,容罔小心地接过来,用手背仔细地抹去孩子口鼻处的血迹,然后,轻轻地一翻手腕。
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凝成一片薄薄的冰刃,他把它紧紧握在手里,没有半点停顿地,猛地往下一扎——正对着孩子的心口。
“你干什么!!!!!”
沈湮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去。
他凌空一把抓住了刀刃。
锋利的刃口擦着他的指骨过去,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短路般炸出几点金色的火花,然后跳闸般黑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沈湮的血落在婴儿的肚兜上。
“阿怜!”容罔也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沈湮会有这么一抓。他指尖一弹,冰刃化作一团凉凉的水汽,在空气中消散无踪。他翻手握住沈湮的手腕。
容罔似是想要施法为沈湮疗伤,然而他刚刚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都给了沈湮,身体亏空太过,抓着沈湮的手抖了许久,都没能将那深深嵌入掌心、横贯四指的血沟消除。
沈湮手腕一震,把自己的手从容罔手里抽出来,五指屈张一下,魔气翻涌几遭,血痕总算一点一点地消失。
沈湮来不及与容罔计较这一场误伤,他急急地俯身过去,从他臂弯里抢回了婴儿。
“你干什么!”实在忍不住,又怒吼一遍。刚才,要不是他对容罔化冰为刃的术法太过熟悉,又不经大脑地徒手握刀,容罔这一扎下去,婴儿早被他捅了个透心凉。
容罔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他体内的魔尊之骨已经被彻底激发,你也看到了,那是比你还强的力量。这么强的力量,偏偏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爆发出来,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他现在身受撕裂凌迟之苦,你要是可怜他,就应该早点让他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