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府午膳时分。
众人围坐一桌。
柴文轩三对夫妻就很默契地,对着韩璋开始发难找茬了。
出身宗室的赵宏济率先假意客气,拱手开口:
“这位便是二哥夫吧?在下乃宗室辅国将军府世子,赵宏济。我观二姐夫气度着实不俗,不知府上是哪家名门啊?”
他笑容亲切,话也说得漂亮,但显然是绵里藏针。
毕竟同为沈府的连襟,三人纵使未曾谋面,对彼此的家世也早已心知肚明。这般明知故问,分明就是存心讥讽。
此话一出,席间空气骤然紧张凝滞。
沈父虽然更巴结三位家世显赫的女婿,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针对韩璋这个哥婿无动于衷,那样吃相也太难看了。
沈父还是要面子的,见情况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
“瞧老夫今日高兴,竟忘了为诸位引见。宏济贤婿,这位是澜哥儿的夫君,韩勤璋韩郎君……这位是霜姐儿的夫君,范子旭范郎君……”
沈父故意略去家世不提,,就是暗示大家给他这个岳父几分颜面,别教连襟之间闹得难堪。
沈怀仁与沈怀智平日纵有龃龉,这时候也要帮着说话——否则闹起来丢脸的可不止韩璋,还有他们沈家。
两人也干笑举杯糊弄道:“来来,饮酒饮酒!今日这酒可是澜哥儿出生时埋下的‘哥儿红’,比霜姐儿她们的‘女儿红’还多陈了一年日子呢。”
“赵兄、范兄、柴兄、韩兄……诸位皆是我沈家娇客,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尽兴方休!”
沈家不想丢人,想凭着岳家的身份将此事含糊过去。
但柴文轩几人哪肯罢休?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还有骨子里的傲气,根本没把沈父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而沈清霜与沈清白自恃高嫁,底气十足,心中更因在闺中时待遇比不上沈清澜,而对沈父这个无能的父亲心怀怨气,根本没把沈家的荣辱记在心里。
见沈父想打圆场。
沈清白便立马开口接上他夫君的话,讥笑道:“大哥二哥,喝酒不急。我夫君与二哥夫、三姐夫难得见面,今日若不畅谈一番,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的光景?”
“夫君有所不知,咱们二哥哥向来眼界高洁,不慕金银,不恋富贵,只心向诗书才俊。因此二哥夫并非出身名门,而是才学出众的寒门贵子……听说二哥夫都已经考中秀才了呢。”
赵宏济闻言轻嗤:“寒门秀才郎?这倒稀罕。本世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寒门贵子呢,难怪二哥夫气度这般不俗。”
“不过常言道‘穷秀才,富举人’,岳父家的姑娘哥儿皆是娇养长大的,哪能跟着受委屈。二哥夫还得多用功,早日金榜题名啊。”
“二哥夫放心,到那时看在白哥儿他们兄弟情面上,弟夫我定帮你走动走动,谋个最适合你的芝麻九品官职,好让你施展这一身寒门贵子的才华学识!”
话落,席上便响起他们几人的嘲笑声。
范子旭配合讥讽:“四弟夫大度!不过这官职之事,二哥夫可得找我,家父任吏部三品侍郎,专管任职调派。”
沈清霜也掩唇笑:“相公,你们现在说这些,怕是早了些吧。金榜题名、朝廷授职,那得是进士及第,如今二哥夫不过是个秀才,明年乡试能否中举尚未可知,你们倒热闹起来了……”
柴文轩暂时没开口,老神在在看戏。
他身为实权伯府世子,地位高于两位连襟,自然要等前阵试探过后,方才能出面压场才是。
“……”沈清泉也没开口。
一来他身份尴尬,实在不好明着挤兑同胞亲兄弟;二来沈夫人以前对他这个亲生的哥儿也没少砸资源培养,他还是要比另两人有格局。
庶弟庶妹以为高嫁便是依仗,就能在娘家耀武扬威,终于扬眉吐气。
却忘记了这个世道,娘家才是真正的根本。
这也是他虽嫉妒不满兄长,却几乎没在明面上挖苦过兄长,反而一直示弱道歉的原因。
就算不能得到母亲和兄长的原谅与帮助,也不能让母亲真的记恨放弃自己。
他只是喜欢柴文轩,以及伯府的权势而已,可不想得罪娘家。
但沈清霜和沈清白显然一朝小人得势,飘了……
反正,沈父此刻望向他们的目光,已然很是不善。
沈父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低斥道:“霜姐儿,白哥儿!”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两个往日贴心的儿女,心中竟对他藏着如此深的怨怼?刚得势翅膀就硬了,这么背刺家里!
“父,父亲……”
沈父在家到底还是有些威信的。
沈清霜与沈清白被这般一喝,虽满心不服,却也只得悻悻住口,只用轻蔑而倨傲的眼神,来表达他们的嘲讽。
不过他们惧怕沈父。
赵宏济和范子旭这俩自觉家世显赫的哥婿、女婿可不怕。
二人全然不顾沈父脸面,只图自己痛快。
范子旭继续挖苦讽刺:“诶!娘子说得对,二哥夫想要金榜题名,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如今二哥夫最要紧的,该是养家糊口才对。”
“听说今日的回门礼,你大半贵重之物都是二哥哥嫁妆贴补的,本家就备了些糕点,还是自家做的!”
“哎,二哥夫,你这做得可就有些太难看了……纵然家境再如何窘迫,也不至于连一盒点心斋的糕点都买不起吧?”
“似你这般连回门礼都要动用夫郎嫁妆,与那等上门赘婿又有何分别?”
最后这句话,不仅讽刺了韩璋。
还让沈父觉得自己被点了!
沈父面皮青红交加,只觉一张老脸丢了个干净。
沈清澜更是眼眶都泛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当即护着自己夫君顶了回去:
“我们夫夫二人的事,就不劳三妹夫和四弟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我夫君确不如二位显贵,可我与夫君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结的亲,不比有些人那般不讲究——婚约在身,却还对岳家的小姨子、小叔子伸手!”
什么东西,也配来嘲讽他的韩兄?
他韩兄比这俩狗东西,不知强出多少去!
虽然他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清白,但沈清澜就是理直气壮,因为他和他韩兄是真爱,可跟这俩勾搭未婚夫家中姐妹的寡廉鲜耻之徒不一样。
“你说什么——!”
赵宏济与范子旭被刺得恼羞成怒,厉声大喝。
先前因为沈清澜美貌生出的好感和后悔全部烟消云散,毕竟他们只是爱好美色,美人肯定还是没有自己的脸面和尊严重要。
眼见二人就要向沈清澜发难。
韩璋自然不可能再坐着。
他刚才未出声,是因为有沈父开口,给岳家维护颜面的台阶,但很显然,沈父这个岳父好像根本没什么面子。
既然沈父压不住场,那他这个哥婿肯定不能在连襟面前低头。
否则日后清澜在娘家兄弟姐妹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韩璋拂袖起身,神情仍是温文有礼,但语气和站姿却充满了压迫性,同样嗤笑反问。
“三妹夫、四弟夫说得是。韩某出身寒门,家无恒产,自当奋发苦读,早登科第,不让夫郎受委屈。”
“只是不知三妹夫如今功名几何?前程事业又在何处?来日分家一介白身,可能自己顶门立户?”
“四弟夫出身宗室,皇亲贵胄,令人拜服。可正如四弟夫所言,男子当为夫郎撑起门户,四弟夫也要好好努力才行啊。”
“毕竟,宗室爵位总有尽时,若四弟夫不能获得圣心,来日子孙沦为庶民,岂不怪你这位老祖宗?”
他是出身寒门,身份低微,但他前程有无限可能。
而这俩呢?
一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嫡次子,一旦被分家就是连他这个秀才都不如的白身。
一个虽承爵位,家中却寅吃卯粮,圣眷平平,不过顶着个空名头逞威风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