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陈家没怎么接触过,爷爷经常教导他,永远不要轻易评判一件你不了解的事,即使评判,也放在心里就好。
不过这件事的离谱程度让沈哲闻实在忍不住去想,陈家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就算十几年前科技水平和医院条件没现在好,陈家也不至于连安保完善些的私人医院都住不起,连二十四小时无缝轮班的专业产后护工团队都请不起。
如果不是这条新闻对陈家没有任何好处,沈哲闻都要怀疑他们是故意的了。
发小霍谦对这种八卦很感兴趣,屡次要拉着沈哲闻去其他教学楼吃瓜。
霍谦:“他们说新来的这小子是个土包子,性格特别古怪,你不想去探探究竟?”
沈哲闻淡淡垂着眼:“不去,没兴趣。”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但沈哲闻从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相反,他还要感谢这个从宁县来的“真少爷”,一下子帮他吸引走了很多话题,至于别的,他不想关心。
上学时,沈哲闻最讨厌的事有两件。
一件如上所述,是走到哪都有人盯着,另一件就是周一站在主席台上分享学习心得。
其实没什么可分享的,寥寥几页纸,他翻来覆去讲了快三年。
这次学校又让他作学生代表做一个动员演讲。
沈哲闻从口袋里掏出昨晚他让沈落帮他写的演讲稿,展开。
沈落学医几年,字飘逸得他越来越不认得了,唯一清楚的就是纸张最下方被用黑笔放大加粗的几个字——
你个大sb 凸^-^凸
沈哲闻盯着看了两秒,又把演讲稿合上了,只能即兴发挥了。
上一个说话的副校长个子太矮,沈哲闻把麦克风拔高了十几厘米。
熹微的晨光从云层中泄出,斜斜地洒在操场上,他垂着眼,目光在台下环视一圈,忽然跟人群中一道格外突兀的视线对上。
低年级的方阵在前排,某班末尾处站了个头发有些乱的男生。由于别人都有校服,就他没有,所以在一片整整齐齐的蓝白中格外扎眼。
别人都是早上没睡醒,困倦的,空洞的,站着睡觉的。他是阴沉的,倔强的,格格不入的。
沈哲闻一下想到了那位传闻中转来的男生,这些天其他人对他的评价很多,但都不是好词,没教养、脾气差、学人精……
沈哲闻视线冰冷地跟他对视了一瞬,发现他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眼尾余光一扫,瞥见等在主席台旁边等待上台领奖的陈佑轩。
原来是在看他。
沈哲闻倒是对陈佑轩有点印象,成绩还行,经常跟自己参加同一个竞赛,每次看见他周围都有一堆人。
陈家并没有把抱错的孩子送回去,如果没有陈佑轩,恐怕大家对那个男生的印象顶多是“那个被认回来有点土里土气的亲儿子”。人就怕对比,更何况对比的还是某个小团体的中心。
那男生看陈佑轩看得专注,竟一直没察觉自己的目光。
两个年级相隔甚远,沈哲闻觉得自己不会跟陈家的这位亲儿子有什么交集,毕竟今天一见也确实,不值得有什么交集。
他便不再想跟自己无关的事,扶了扶麦克风。
四月的首都经常下雨,空气黏腻潮湿。
周五提前放学,恰好赶上雨最大的时候。
沈哲闻上车,皱眉脱了沾上水雾的外套,随手抖了下。
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车把门口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动了一点,经过门口设立的校园介绍牌,一个站在介绍牌下避雨的身影撞进他浅淡的眸子里。
沈哲闻不关注陈家的事,但有霍谦每天在耳边叭叭想不记住这男生的名字都难。
陆拾……
透过布满雨痕的窗户,沈哲闻看着他孤零零地站在牌子底下,没带伞,出来时应该也没人跟他共撑一把,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今天虽然下雨但并不凉爽,他单肩背着包,外套敞怀,袖子往上抹了一点,他的视线不断追随着周围往来的车辆,眼睛黑漆漆的,像某种警惕又迷茫的动物。
陈家没人来接?
介绍牌上面挡板并不是很宽,雨帘时不时会被风吹进去。
沈哲闻记得几日前看到过陈佑轩跟陆拾坐同一辆车来校,回去应当也是一起,并且应该提前沟通过固定上车地点。
然而现在,陆拾显然找不到车了。
是司机习惯了只接送一个少爷,今天一时失职忘了等,还是瞧不起,故意没有等?
雨这么大,路这么堵。偌大的首都,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恐怕就算坐公交地铁都不知道坐哪号线。
“少爷,这是你朋友吗?要不要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沈哲闻一直在看窗外。
沈哲闻抵着下巴,浅浅收回目光:“不是,不认识。”
“可是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且越下越大了……”
见沈哲闻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任何表示,司机把劝说的话咽了下去,只好专心开车。
陆拾立在介绍牌下,目送着一辆辆车从面前经过,不知道刚才仅仅三米的距离,有人坐在车里肆意打量了他很久。
陈家给了他手机,但他没带上学校。兜里倒是有钱,但现在周围根本没有出租车。
一个小时后,路上车辆终于稀疏起来。
陆拾抬头看了眼跟开闸泄洪似的天空,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下,靠在后面湿淋淋的介绍牌上,屈了屈站得有些发麻的膝盖,终于接受了被落下的事实。
意料之中,他早就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回到陈家的这几天,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鄙夷、审视的视线。即便他已经努力收敛对陈佑轩的敌意,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可他们好像还是不喜欢他。
等陈佑轩回到家,他们发现少一个人,应该会派人再回来接的吧。就是雨天哪都塞车,不知道要等多久。
陆拾蹲下来,凝视着面前汇聚成小溪不停往下水道里淌的雨水,思考要不干脆等雨稍微小一点,把衣服顶在头上……
“啪嗒。”
一把收束好的黑色雨伞落在脚边。
陆拾一愣,视线里出现一双下雨天都干净到没有一丝泥点子的球鞋,他顺着笔直的裤子往上看,先是一只握着伞的冷白的手,然后是一张陌生冷漠的脸。
比脸更冷漠的是这人的声音。
“不用还了。”
有一瞬间,陆拾感觉自己不是蹲在牌子下避雨的学生,而是一个被施舍的乞丐。
他承认自己倒霉、可悲,听不懂课,写不明白题,来到首都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他就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跟同龄人的差距。
他还没有完全学会控制情绪,这把被扔在地上的伞,就像导火索,点燃了十几岁敏感可笑的自尊心。
明明孤立自己嘲笑自己的不是眼前这个人,但陆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今天格外倒霉,有可能是这个人身上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冷淡矜贵的气质,最后一根稻草放上去,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他站起来,盯着面前这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对方一定也觉得他有病,因为对方皱了皱眉。
沈哲闻蹙眉,目光顿在男生隐隐发红的眼眶上,听见男生哑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需要。”
第156章 番外:一颗薄荷糖2
沈哲闻没见过这么犟的人。
第一次多管闲事被拒绝,沈哲闻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至于那天后来陆拾怎么走的,到底有没有用那把伞,沈哲闻也不清楚,他转身上了车,觉得自己绕回来是在浪费时间。
期中后,准毕业生每天时间都非常紧凑。
沈哲闻难得有天跟霍谦去食堂吃饭,霍谦搭着他肩膀,酸里酸气地说:“你一个已经保送的还整天来学校干嘛?故意气我们呢?”
沈哲闻:“保送的就不能参加考试了?”
霍谦脸拉得老长,拖着腔调:“能能能……”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