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次来的时候也没这种感觉,这一次为什么会这么强烈呢?
江忆岑在下筷的那一瞬间,他觉得他就是个刘坦说的那个江家少爷,菜到口中不是张口就吃掉,而是先轻轻咬一口再一点点吃完,浅食慢咽,动作轻柔规整,咀嚼无声,精美的青花瓷陶瓷碗筷相触时,也只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南书熠坐在江忆岑对面看了看,他发现,江忆岑才是午宴的主角,他的用餐仪态和表现,刘坦所站的位置,都像是大家族里的用餐仪式。
他们不像现代老板和雇佣者的关系,而是大家族里的少爷和厨师,不是拍电影,不是刻意表现,这个画面像是浑然天成,仿佛在某个时空里,就已经存在的关系。
看江忆岑吃饭是件非常赏心悦目的事,但这一刻,南书熠觉得自己好像跟江忆岑有着空间上的差距,他反倒成了误入这场午宴的现代人。
不过,这只是闪过的一个念头。
他最近似乎担心江忆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国宴规格的午宴在一个小时后结束。
江忆岑他不想让这顿午安成为刘坦的遗憾,实在是吃不下了,才停下了筷子。
“少爷的胃口还真是小,不如二少爷,他回回都能吃光光。”
江忆岑看了满桌子的菜,他一个人就解决了一小半,另外的是他家少夫人解决的。
“我的胃口也不小了。”
“少夫人倒是和二少爷一样,胃口好。”
刘坦又盯上了南书熠,他走过去给南书熠夹菜,后者还没办法拒绝,同样吃到肚圆,再继续吃就要上健胃消食片了。
好在刘弹和刘翰两人以后厨还炖着糖水,需要刘坦去调整火候将人带走,两人才放下了筷子。
南书熠靠在椅子,揉了揉胃:“太撑了。”
江忆岑告诉他:“待会还有糖水。”
南书熠:“老人家可真有精力。”
要不是现在是特殊情况,他高低得吐槽两句。
正如江忆岑所说,两人用完午餐一个小时后,刘坦又指挥着刘弹给他俩端来两碗绿豆糖水,并且满眼期待地想看着他们品尝。
此刻,又回到了客厅。
江忆岑和南书熠为了这一碗糖水,刚到院子里硬生生站了一个小时。
刘坦满意地看着他们喝完糖水,在撤下碗后,他突然对南书熠说:“少夫人,能不能和你私下聊两句。”
“自然。”南书熠扶着他到院落里,刘坦罕见地没有坐在他的躺椅上。
他突然拉着南书熠的手,说:“少夫人,少爷以后就交给你了,少爷这人心善,心里阳光,璀璨,像个精灵般的人,以后我不在,你可否替我好好照顾他,这世上,他应当也没别的亲人了,他来到了这里便是与你有九世的缘分,无论是谁都求不来,权当我求你,我让刘弹和刘翰以后唯南家马首是瞻,只求你善待我们家少爷。”
“他可能很多事都不懂,你带他见识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一面,我也愿他和你在一起,冷了有热汤喝,热了有你给切好的冰镇西瓜,降温了有人给他披外套,他烦闷了有人给他念书,陪他弹琴,写字,画画。”
南书熠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意思?”
刘坦没回答,他或许并不想回答:“你能答应我吗?”
南书熠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刘坦:“谢谢你。”
他这里向南书熠身后招手,江忆岑正好站在门口,看向他们这边。
他见刘坦招手,便走了过去。
南书熠默契地走到一边,他知道刘坦要单独跟江忆岑说话,他也在消失刘坦刚才那一番临终般的遗言交待。
刘坦:“少爷,谢谢你替我们家找回菜谱。”
江忆岑:“应该的。”
刘坦:“我们家的不孝子孙以后也要你帮忙照看了。”
江忆岑:“我会的。”
刘坦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我知道你人最是心善,没想到临死了还能见到你。”
江忆岑说:“大概是你我有缘,当年你个头只到我肩。”
他比自己的肩头上比了比。
刘坦爽朗地笑得很大声:“是啊,我当年是出了名不太长个儿。”
江忆岑回忆道:“他们都叫你小矮。”
小矮,是刘坦当年的花名。
刘坦刚还在笑,现在却哭了:“少爷,你就是六少爷,我没认错人。”
江忆岑:“是的,你没认错,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这顿饭,会让我一生难忘。”
刘坦又哭了。
刘弹和刘翰在一旁关注着,见老爷子又哭又笑的,最后将人扶回房间休息。
两人在刘坦的屋里头待一个小时后才出来,估计是对刘弹又碎碎念了。
傍晚时分,坐在院子里的江忆岑和南书熠迎来了夏日的晚霞,可是他们此刻都无心再欣赏。
这时的刘弹红着眼眶走了过来和他们说:“老爷子刚刚去了。”
江忆岑想,刘坦应该是带着微笑离开的。
第87章
江忆岑和南书熠参加完刘坦的葬礼后便回了临城。
上一次去宁州,两人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家,而这一次却带着几分感伤回来。
回来后,江忆岑看似和往常一样,但南书熠知道他心情很不好,最明显的是江忆岑时常自己在家里待着时,会发呆,连他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
这是他认识江忆岑这么久以来,情绪最差的时候。
虽然他每天都按时起床上班,工作也很认真,一切都按部就班,可是南书熠就知道他失魂落魄,受了刘坦离世的影响。
为什么会影响这么大?
他们明明不熟悉,对方只是一个他们刚认识不久的人。
南书熠回忆刘坦临终前举动,他为什么一直认定江忆岑是他认识的“六少爷”。
他记得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刘坦就将江忆岑认错,难道江忆岑和那位江家长得很相似?
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开导江忆岑,他的“不要脸”打趣法都失效了,江忆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
姜若霖那边找的笔迹鉴定专家最近在协助警方调查一个刑事案件,手上有更重要的活,南书熠也不好催,倒想了别的法子,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进行咨询。
南书熠去了朋友推荐的按小时一万收费的心理诊所,他戴了口罩和墨镜。
他问医生:“我朋友参加完一位老人家的葬礼后,情绪一直不好,医生我想问是什么原因?”
心理医生:“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
南书熠:“有个三天了,食欲下降,情绪不高,还时常发呆,会不会是抑郁了?”
心理医生:“他本人来了吗?”
南书熠:“没有。”
心理医生:“去世的老人家是和他关系很深吗?”
南书熠:“不深,甚至这只是他们见的第二面。”
心理医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南书熠:“老人家把他认作是年轻时期认识的人,他那两天为了满足对方的临终遗愿,便一直以那个人的身份跟老人家沟通,老人家第二天去世,葬礼后我们就回到临城,之后他就是一直不高兴,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心理医生:“在这儿之前他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吗?”
南书熠仔细回想两人在一起半年以来,江忆岑有没有过大情绪波动。
“之前有过一次,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阳台哭。”
心理医生:“是什么原因?有没有了解过。”
南书熠:“因为没钱买想要的店铺。”
心理医生:“那后来呢?”
南书熠:“我给他买了,花了一个亿。”
心理医生握着笔的手指一顿:“……那他后来开心了吗?”
南书熠:“当然开心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间站了起来:“医生,谢谢你,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