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阿婆端着葱姜水进来的时,祁修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透的布条,正要往司尧额头上敷。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有。
徐阿婆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连忙端着碗走上前去。
“公子,葱姜水好了,快给这位公子喂下,喝了,捂着被子好好睡一觉。”
祁修衍没有说话,伸手接过碗。
碗是粗陶的,烫得很,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边搅动着一边轻轻吹着。
待温度差不多时,才将司尧扶着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勺葱姜水,送到司尧嘴边。
司尧的嘴唇紧闭着,勺子抵在唇上,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没有进去。
祁修衍的手顿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掰开司尧的下唇,将勺子里的汤汁慢慢倒进去,司尧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祁修衍的睫毛颤了颤,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又一勺。
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等司尧咽下去之后才喂下一勺。
碗里的葱姜水一点一点变少,司尧的喉咙一下一下地动着,那张因为高烧而变得干裂的嘴唇在汤汁的浸润下,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湿润。
徐阿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只有床头那一盏油灯亮着,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只能看得出司尧的脸色很红,呼吸很急,但具体是什么情况,她看不太真切。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这是怎的又发热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做饭的婆子,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看的不能看。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无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祁修衍将最后一口葱姜水喂完,碗放在床头的凳子上,将司尧重新放平,拉好被子,从头到脚掖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在床边坐了片刻,脱了靴子,在司尧身侧躺下。
贴着司尧的背,一只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将整个人圈进怀里。
被子盖得很严实,两个人的体温在被窝里迅速积聚,祁修衍的下巴抵着司尧的后脑勺,鼻尖埋在他的发间。
等待。
葱姜水的作用来得不算慢。
大约过了一刻钟,司尧的身上开始往外渗汗。
最先湿的是后背,里衣贴着祁修衍的胸口,黏腻的,温热的。
然后是脖子,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冒出来,没一会,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散发着湿意。
祁修衍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
那些滚烫的、灼人的热度,随着汗液的蒸发,正在缓慢地消退,呼吸也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绵长。
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
他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汗发了,体温降了,呼吸稳了,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祁修衍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祁修衍是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去看。
司尧脸上的潮红在发汗时退了一些,可现在,那些红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深、更浓、更不正常。
嘴唇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和脸上的潮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祁修衍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阿尧?”
祁修衍的声音变了,碎了。
司尧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膛起伏的频率快得吓人,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烫的气息,喷在祁修衍的手臂上,烫得他皮肤发紧。
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一下一下地割着祁修衍的心。
“阿尧,醒醒!”祁修衍将他翻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醒醒!阿尧......”
第470章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就想回家......
司尧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祁修衍将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去听。
“阿、衍......”
“我在!”泪水顺着脸庞淌,“阿尧,我在,你哪里难受?告诉我阿尧。”
“疼、阿衍,疼......”
祁修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疼?
阿尧、在喊疼?
曾经那个被穿着琵琶骨还能与他谈笑风生,骂他的人,此刻喊的是......
疼?
“哪里疼?”声音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阿尧,哪里疼?你告诉我,哪里疼?”
司尧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却连气音都没有溢出,只有那越来越急、越来越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祁修衍的颈侧。
祁修衍不再犹豫,将司尧从床上扶起来,一只手撑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掌心贴上他的后心。
内力从经脉中奔涌而出,汹涌地灌入司尧的身体。
几乎是瞬间,司尧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些因为高烧而变得滚烫,几乎要干涸的经脉,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暴雨,贪婪地、疯狂地吸收着这股外来的力量。
祁修衍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被司尧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吞噬。
像是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丹田在一点一点地空下去。
司尧的呼吸却在慢慢变得平稳,身上的滚烫也终于在慢慢消退。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内力全部送入司尧体内。
那些内力在司尧的经脉中流淌,冲刷着那些因为炎症而变得红肿、疼痛的地方。
一点一点将那些淤堵的地方疏通,一寸一寸将那些灼烫的地方冷却。
司尧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慢慢舒展开。
祁修衍感觉到身前的人安静下来了,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黑点,他眨了眨眼,想要把那些黑点赶走。
可它们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
原本能清晰听到的风声、灶房里柴火的噼啪声、小虎趴在门口的呼噜声——
全都在同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怎么都听不真切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大得如同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砸得他整个人都跟着那节奏一起一伏。
扶着司尧的手开始往下滑。
司尧的身体从他怀里慢慢地、缓缓地滑了下去,他想要伸手去拉,可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视野里的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接成片,将整个世界吞没。
身体猛地一歪,“嘭——”一声,整个重重自床上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小虎在门口猛地抬起头,起身走到门边,用大脑袋将门拱开一条缝,见祁修衍倒在床边立刻撞开门冲了进来。
“呜——”小虎愣了一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祁修衍的脸。
没有反应。
又拱了拱,力道比之前大了些。
还是没有反应。
“呜——!”
它转过身,冲出房门。
周慎蹲在灶台后面,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喷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腥气。
周慎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小虎的大脑袋几乎贴着他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