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又只剩下祁修衍和司尧两个人。
阳光依旧很好,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古怪。
祁修衍转过身,背对着司尧,看着那片水池。
池水碧绿,锦鲤又慢慢聚拢回来,悠闲地游着。
“司尧。”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那些话......”祁修衍顿了顿,“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啥?”司尧乐了:“我可没有啊,我什么东西啊我教你?”
祁修衍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司尧。”
“干嘛?”
“没事。”
“没事你......”
“走吧,回去睡觉。”
......
回养心殿的路上,祁修衍不吭声,司尧也懒得找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
司尧是真困了,他这会儿眼皮直打架,走路都感觉脚底下发飘,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床,被子,睡觉。
好不容易挨到养心殿门口,司尧连招呼都懒得打,脚下方向一转,就朝自己那间偏殿小屋子走去。
能躺下就行,哪怕地上有钉子他也认了。
“你去哪?”
祁修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像根绳子,一下子把司尧的脚步拴住了。
司尧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他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声音有气无力,跟飘出来似的:“我回去睡觉啊去哪?”
“狗暴君,你折腾我一宿加一天了,士可杀不可辱啊我跟你说,不带你这么折磨人的。”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困得要死还不能睡。
祁修衍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朕何时说过不让你睡觉了?”
司尧眨巴眨巴困得发红的眼睛,“那你到底想干嘛呀活爹?”
祁修衍没再看他,转身往养心殿正殿里面走,只丢下一句:“来这里睡。”
司尧:“???”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钟。
脑子被倦意糊住了,转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司尧扯了扯嘴角,想骂人,但发现连组织语言的脑细胞都罢工了。
他用力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行。
在哪睡不是睡?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进了寝殿。
殿内比外头暗一些,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
祁修衍已经走到靠窗的书案后坐下了,案上堆着几份显然是刚送来的紧急文书。
他没管司尧,径自拿起一份翻开,提笔蘸墨,开始处理。
司尧也真没客气。
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就踢掉了脚上的靴子,然后,目标明确,直奔寝殿里最显眼、最宽敞、看起来就最舒服的那张龙床。
明黄色的帐幔,柔软厚实的锦被。
司尧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的同时,他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在几秒钟内变得绵长均匀,胸膛规律地起伏起来。
秒睡。
待祁修衍忙完,抬起头,看向龙床的方向。
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明黄色的被褥间,手脚摊开,几乎占据了整张床的大半。
一头乌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睡得死沉。
祁修衍起身走了过来,在床边停下。
司尧睡得很沉,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祁修衍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脸色有点微妙。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冷意:“玄影。”
玄影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从梁上某处阴影里现出身形,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床边不远处。
“主子。”
祁修衍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司尧,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谁让他睡这里的?”
玄影:???
他罕见地卡壳了,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和茫然。
第47章 :恕什么罪?朕很可怕吗?
他抬起头,看看床上那位,又看看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回道:“主子,您说,让他来这里睡的。”
祁修衍终于转过头,瞥了玄影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玄影硬是读出了一丝“你脑子呢”的意味。
“朕是让他来这儿,”祁修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睡窗边的小榻。”
他抬手指了指寝殿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罗汉榻。
“没让他,睡朕的床。”
玄影:“......”
他彻底无语了,心里一万个念头奔腾而过。
您当时就说了句“来这里睡”,谁知道您指的是小榻不是龙床啊?
“是属下领会错了,请主子责罚。”
祁修衍没理他,又把视线转回床上。
他伸出手,拽了拽司尧的胳膊:“起来。”
没反应。
用力又拽了一下:“司尧。”
司尧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把头往枕头更深处埋了埋,顺便把被他拽出来的胳膊又抽了回去,继续睡。
祁修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昨夜也没睡,又忙了一天,此刻倦意同样涌了上来。
看着这张被霸占的床,还有床上这个叫不醒的人,他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空气像是凝固了,福公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寝殿门口,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殃及池鱼。
终于,祁修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把他丢到小榻去。”
“是!” 玄影如蒙大赦,立刻闪身上前。
他可一点都没客气,主子明显不高兴了,动作越快越好。
他手臂一伸,直接将睡得死沉的司尧从龙床上捞了起来,几步跨到窗边,把人往那张罗汉榻上一放。
司尧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环境变化,不舒服地皱了皱眉,身体本能地在狭窄的榻上蜷缩了一下。
但到底没醒,很快又沉沉睡去。
玄影完成任务,一秒都不敢多待,立刻闪身消失。
福公公这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伺候祁修衍宽衣。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祁修衍全程绷着脸,直到换上寝衣,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丝。
福公公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然后躬身倒退着,一直退到殿门外,才轻轻掩上门,长长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考验心脏了。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烛火被捻灭了几盏,只留远处角落一盏小小的宫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殿内模糊的轮廓。
龙床上,祁修衍平躺着,闭上眼。
身体的疲惫催促他入睡,但脑子里却有些纷乱。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榻的方向。
而窗边那小榻上,司尧蜷在对他来说明显过于短窄的空间里,似乎找到了相对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偶尔还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呓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两道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寝殿里交错起伏。
一个刻意平稳,一个全然放松。
————
司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祁修衍刚用完膳回来,就看见司尧顶着一个鸡窝头坐在小榻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司尧伸了个懒腰,视线在祁修衍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看了看低着头跟在他身侧的福公公。
“你这是刚下朝?”他边活动着身子,边顺嘴问道。
祁修衍冷哼一声,没理他,径直朝着那边的桌案走去。
福公公见状忙冲司尧福了福身子:“司尧公子,现在已经午时过了,陛下刚用完膳,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