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被老和尚带回桑山之前,玄时待的地方因为贫穷,夏天多的是家里没有空调电扇,到了河边赤条条地就往里面栽的人。
祝笙从未做过粗活,满满一桶水拎回来气息平稳,不见气喘。
来回好几趟打够了水,手心手指却早已被勒得通红一片。
寺中通了电,但洗澡水还是大锅烧柴火,生火对太子殿下的挑战比打水更大,折腾半天也没生起来。
写暑假作业的玄时察觉不对,过来时被吓了一跳,连忙冲进厨房闭眼劝解: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施主冷静!”
祝笙:“……”
烟雾缭绕的厨房,祝笙端坐在灶膛前,手里还拿着一截木柴。
他抬头看向紧张兮兮的玄时,神情十分从容淡定。
瞧见烟雾中的祝笙,玄时嗓子里的一声呛咳都生生憋了回去。
他恍然有种满屋子飘的不是呛人浓烟,而是九天仙宫的缥缈仙气。
而祝仙人就隔着浓浓仙气同自己对望。
玄时:“……”
对望半晌,玄时叠着眉把仙人赶出厨房,帮不通俗事的仙人生了火,烧了水。
小玄时嘀嘀咕咕:
“生火都不会,那肯定不是乡下来的。”
反倒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少爷。
***
折腾一通回到小院天色已晚,乌云遮月,入夜应是有一场夏雨。
一踏入院中,祝笙鼻尖充盈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
隔壁房间灯火通明,光被窗户切割,有几束静悄悄地打在院中,恰好照亮祝笙回房的路。
想起昨夜克制的咳嗽声,祝笙心道对方整日闭门不出,原来是生了病?
还是本就是来山中养病的?
祝笙踩着暖黄的光块回房,他房间亮起的同时,隔壁熄了灯。
时间卡得太巧,这种对方是特意给他留灯的错觉让祝笙愣了一瞬,随即又把这无边际的想法抛诸脑后。
素未谋面,应是巧合。
今日下山一趟,祝笙充分认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他望着放在床头的乾坤袋和不渡剑,前者仍无法使用,想用里面的东西换银钱解燃眉之急都不行。
至于不渡,名剑谱第一的神兵利器,削山断水。
可修真界人人眼红争抢、城池不换的神器,剑身剑鞘除了花纹外,连颗值钱玉石宝珠都未镶嵌……
神剑有灵,沉睡的剑灵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剑身轻微颤了颤。
动静微小,沉浸在自身贫穷中的祝笙未注意。
仙君今夜,因身无分文难眠。
夜色渐浓,山中林雾凉如流云,隔壁香客夜中起身,悄无声息出现在祝笙房中。
席尘故低头凝望着床榻上的人的睡颜,眼底情绪翻涌又压下。
无殃仙君睡相很好,常是什么模样入眠,便什么样醒来。
席尘故在床前单膝跪下,轻轻拿起祝笙放在被子外的右手,手心果然有两个打水磨出来的水泡。
指腹上那个已破了皮。
这双手常年握剑,手上也没见半个剑茧,一双手细白修长,莹白如玉,显得那两个惨白的水泡越发碍眼。
细致小心的挑破水泡,上药。
做完这一切后,席尘故动作轻柔地在祝笙手心吹了下才放回去,又替他掖了掖被子。
祝笙剪了短发,额发堪堪长过眉毛,显得他年龄更小。
盯着祝笙稍乱的头发看了两秒,席尘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跟随本心伸手去碰一碰。
放下床幔,席尘故拿着药走出房间。
整个过程中祝笙连眉头都没皱过,呼吸平稳均匀,半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和尚站在光线昏暗的院中,见席尘故半夜从祝笙房中出来,一双眼闪着精光。
老和尚双手合十,一脸‘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促狭:
“举头三尺有神明,半夜爬床非君子所为。”
席尘故没理会胡说八道的老和尚,把手里的瓷瓶扔给他:
“明早再上两次药,少碰水,”
“你怎么不自己给?”老和尚伸手准确无误地接住药瓶后撇嘴:
“就算不上药,过两天自己也好了。”
嘴上这样说,老和尚手却很诚实地把东西往袖口放。
谁让里面睡着的那位矜贵无双呢?
换作以前,别说是两个水泡,太子殿下的手就算擦破一点皮,也有无数宫侍诚惶诚恐。
老和尚揣着手看席尘故:
“今天的事你也知道了,他要下山工作,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认识这么多年,老和尚还是猜不透眼前人的心思。
明明什么疯狂不要命的事都做了,现下又如此克制矛盾……
“早有所料。”席尘故对此并不意外:“他需要了解适应这个社会。”
闻言老和尚意外一挑眉:“你舍得让他下山?”
山下可比山上复杂得多。
打几桶水生了两个水泡,大半夜都巴巴跑来上药的人,竟然舍得让人下山辛苦工作?
以老和尚对席尘故的了解,他还以为对方会想方设法把人留在桑山。
按席尘故的疯劲,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反正人现在修为尽失,打不过也反抗不了。
席尘故撇了老和尚一眼没说话,径直回了房间。
拒绝交流的姿态过于明显。
半夜赶到现场也没吃到瓜的老和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
一晚过去,睡前还隐隐刺痛的手已好了大半,没有出现积液的情况,情况比祝笙想的好上许多,
从斋堂回来祝笙手里多了两个橘子。
他本人不怎么喜欢吃橘子,确切的说,是无殃仙君不重口腹之欲,对一切吃食都兴致寥寥。
但想到昨夜院中那片静谧灯光,他还是带了两个回来。
柑橘类生津、止咳。
祝笙没敲门,直接把那两个黄橙橙的橘子放在隔壁窗台,算是报答了那片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好意。
放下橙子祝笙提着不渡出了院子。
昨日打水的水潭那处有一片地势开阔,比小院更适合练剑。
山中环境清幽,清晨薄雾未散,水潭周遭只有流水鸟鸣。
静气静心,宜练剑。
“哇——”
耳边响起一道惊叹,沉迷剑招中的祝笙听见动静转头,这才注意到有外人——
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有一男一女两人正呆呆地看着他。
刚才那一声,就是那男人发出的。
哗哗流水声掩盖了两人的脚步,以致于祝笙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反手把剑折在身后,祝笙打量两人,目光在男人肩头那黑黢黢的物件上多停留了一瞬。
两人正是因导演要求,来桑山探路取景的工作人员。
他们昨日一早就上山了,可桑山作为国家著名景区,美则美矣,在镜头下却差那么点味道。
听说这边侧峰上有一座很有特色的小寺庙,还有一个神神秘秘的禁地,两人便一早扛着摄影机上来了。
没想到禁地没找到,寺庙没瞧见,先让他们看见了清晨在林中练剑的祝笙。
动作翩若惊鸿,行云流水毫不拖沓,一招一式充满力度又不失美感……
高手在民间,两人当即惊为天人!
扛着摄影机的男人,没忍住‘哇’出了声。
冒失惊扰了对方,男人不好意思地冲祝笙笑了下:
“对不住对不住,您继续。”
单看面相男人年纪就比祝笙大上许多,可刚才那一幕让他硬生生叫了‘您’。
练剑需专心致志,最忌分心打扰,不可能继续。
见高人对自己略一点头后便收剑要走,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出声把人叫住:
“先生等等。”
祝笙停住了脚步。
昨日下山他才知道,‘先生’一词在这里不止是对传道受业老师的敬称,成了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