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像听到发令枪一样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住,默契的莫名其妙。
季砚执听到了刚才的话,不解道:“你给我道什么歉?”
“因为我之前答应跟你一起睡觉,但我昨天单方面毁约,所以我需要跟你道歉。”
季砚执心头忽然泛起一股闷滞感,他宁愿季听像昨天那样冷着他,哪怕是发脾气也好,也好过说这种泾渭分明的冷静话。
“我不需要你跟我道歉,是我没把话说清楚,你生气是应该的。”
季听平静地道:“我不应该生气,你不说是你的个人选择,我无权要求你给我一个答案。”
季砚执眉头紧锁,“你怎么没有权力了,你就该直接质问我凭什么要对凌熙负责。”
“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季砚执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刺中伤口的野兽,忽然变得燥怒起来:“你嘴里的说的没关系,到底是凌熙的事跟你没关系,还是我这个人跟你没关系?”
季听不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那你又到底为什么生气,是气我昨天没有追根究底,还是不满我今天不在意你的答案了?”
“都生气,昨天也气,今天更生气!”
季听张了下嘴,又在胸闷中合上了。
[袋獾,一种最适合做核聚变堆燃料的生物,他的情绪可以在自我碰撞中放射出庞大的热量,驱使无数个等离子体形成超等内循环。]
本来已经处于火山爆发状态的季砚执,听到这句心声,嘴角又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季耳朵不愧是季耳朵,连骂人都充满了科学性。
心里的火一下偃旗息鼓,季砚执深深地换了一口气,起身坐到了季听旁边的椅子上:“季耳朵,你看到我的黑眼圈了吗?”
季听怔忡,不明白为什么‘燃料’忽然自我冷却,不产生反应了。
季砚执见他看着自己,又往前凑了点:“看到了吗?”
“没有。”季听诚实地道,“你的皮肤状态还是很好,几乎没有瑕疵。”
“可是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季砚执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生涩,但即便难为情,他还是继续道:“因为我们冷战,我心里很不舒服。”
季听眼中浮起一抹迷茫,“我们昨天那样,就是冷战了吗?”
“嗯,你不想理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心里就像突然少了什么似的,哪哪都不习惯。”
见季听张口欲说什么,季砚执马上道:“不过这些都是我自找的,怪我瞻前顾后,没有直接告诉你原因。”
季听看着他,心里有一处严丝合缝的地方,隐隐被翘开了一丝线隙。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想告诉我了?”
“因为我发现那个原因根本没什么好隐藏的,尤其是在你面前,更不该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秘密。”
季砚执说完,落下了深眸。但再次开口时,又看向了季听的眼睛:“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小的时候想要很多爱,长大了又在不断地咀嚼恨,所以这二十多年都活得刻薄又扭曲。”
“但是现在,至少在你面前,我想活得平静又坦然。”
第182章 庆幸你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这样向人袒露心意,季砚执的语气略显艰涩,但却没有一刻避开季听的目光。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希望他们之间有秘密,所以哪怕要把自己不堪的内心完全剖开,他也只想让季听看清他的在乎。
季听听他说了这些,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起,良久,他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是我,是因为……我是你弟弟吗?”
季砚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因为你是季耳朵。”
季听没说话,眼中却浮起了迷茫:[季耳朵是季砚执给我起的外号,在他心里,这三个字应该指代的还是他的弟弟季听。]
他的弟弟。
这句话宛如荆棘挥舞着尖刺的枝条,瞬间扎进了季砚执的心房。
虽然他早就知道季耳朵不是季听了,但真真切切地亲耳听到,依旧让他的心绪震颤不已。
如果季耳朵不是季听,那他是从哪来的,又为什么和季听长得一模一样?季耳朵的存在会不会有时限,如果有,那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
那些季砚执之前不愿去深想的问题,此时却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发不可收拾。
惶然无措之间,他竟一把抓住了季听的手:“季耳朵,你……”
季听手指被握得生疼,还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季砚执:“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季砚执心乱如麻,到了嘴边的问题也无法问出口,因为现在在季听身上,他不敢有半分的行差踏错。
他敛下深眸,费力地吞咽一下:“我就是想问你,关于我和凌熙的事,你还想知道原因吗?”
季听唇角微不可见地抿了下,想点头又看到季砚执垂着双眼,于是轻声道:“嗯,想知道。”
季砚执握着他的手松了几分,也把视线抬了起来:“因为我妈去世前,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话音刚落,季听的眉心就肉眼可见地蹙了一下。
季砚执以为他不高兴了,刚想解释,却听季听问道:“那你呢?”
季砚执没明白,“什么?”
“你那时也是个孩子,你母亲说让你照顾凌熙,那谁来照顾你呢?”不知为何,说这话时季听眼中竟带着一抹沉意:“她有没有像叮嘱你一样,嘱托一个可靠的人来护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呢?
季砚执的眼帘细微地颤了颤,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黯淡,仿佛心中的酸楚在那一刻无法抑制。
可很快他又把双眸垂了下去,嘴角还无所谓地扬了扬:“是我不想依靠别人,我自己也能长大,我……”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眼眶酸疼至极却硬是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心里吞。
季砚执从小就知道,母亲不爱他。
她曾经亲口告诉他,她怀孕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摸着肚子,心里幻想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可以帮她挽回那段本就破碎的婚姻。
可是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希望就破灭了。季世泽的目光甚至从未在摇篮上停留过一秒,看向她的眼神也依旧那么冰冷。
所以在季砚执的记忆里,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失望,就连临死前都在问:「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长得一点也不像你的父亲。哪怕只有一丝半点,也能让我睹物思人。」
他只是一个不能用来缓解她相思的物品,一个连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孩子,谁又会希冀他平安快乐地长大呢。
季砚执在回忆中撕心裂肺,却又生怕季听看出他的情绪,于是强忍着痛楚松开了掌中的手:“我没事,菜怎么还不上来,我去叫……”
猝不及防地,季听居然将他的手反握住了。
季砚执下意识想挣开,可手指刚动了动,却又眷恋地不肯用力了。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季听竟又抬起另一只手,将他拥进了怀里。
“季砚执,你很了不起,你把自己养得这样好,谢谢你。”
仅仅是一瞬间,季砚执的耳边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了。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他身体所有强撑的力气,他将脸埋在季听的肩膀上,颤抖着从咽喉中发出无声的呜咽。
没有人能比季听感同身受,因为刚刚那句话,他曾经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涅朵奇卡》里有一句话,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是一生的阴郁潮湿。
可季听想把曾经说给自己的话,种进季砚执的心里:“你相信我,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人为你的存在而欢喜雀跃,你特别特别重要,重要到他们哪怕只是想起你,都会从心里由衷地庆幸。”
这些话仿若一只手,轻柔而和暖的捂向季砚执心头裂开无数遍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