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110)

2026-07-08

  即使李榛没有发问,陆霁川也依旧说了下去:“可我知道,一旦那么做,他再也不会给我他的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无法自拔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扔掉了锁链。”

  两厢沉默,过了许久,陆霁川动了动嘴唇,仿佛是疑问,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问:“他不会再爱我了,对么?”

 

 

第73章 慈悲恩泽

  心理咨询结束,李榛给陆霁川开了地达西尼和美时玉。按照她的医嘱吃药,晚上就能正常入睡。

  她其实还想给他精神病态核查表,评估他是不是反社会人格,但她不敢给。她很纠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村长,村子里有个精神变态,太危险了。想通知,又不敢。她很怕通知村长这事儿,陆霁川会找她麻烦。

  心事重重地起身,看见村长站在门口。得,不用告诉村长了,人自己偷听了。她长舒一口气,跟村长打了招呼后,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方稚遥遥看着陆霁川,道:“你知道我在这儿,故意讲给我听的?”

  陆霁川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方稚不是傻的,陆霁川的段位高明无比,怎么会突然向李榛吐露心声?恐怕从招募李榛来村子开始,一切都是陆霁川计划好的。或许他晚上那么晚睡,早上那么早起,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骗方稚原谅他。

  骗子,大骗子。方稚忿忿看着他,从头到尾,他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骗方稚的感情,骗方稚和他结婚,现在又来骗方稚的怜悯。要不是方稚聪明绝顶,恐怕会被他蒙骗一辈子。方稚想,他再也不会上当了。

  他利落地转身要走,却被陆霁川叫住。

  “方稚,”陆霁川在他身后问,“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不要!”方稚大声说,“上辈子不要,这辈子也不要!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

  “不要把话说那么绝。”

  “说绝了又怎么样?咋的,你还想关我?锁链你真的扔了吗?”

  雪地里一片寂静。

  廊下挂着草编灯,橘黄色的光罩在雪地上,瞧着似有微薄的暖意,却暖不到人的心里。把他关起来吧,陆霁川对自己说,丢掉的锁链就躺在村外头的雪堆里,捡回来,还能用。

  可是那怎么行呢?尝过方稚的爱,就不想尝方稚的恨。看过方稚开心,便再也不想看他悲伤。原来爱是克制,是妥协,是情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意伤他分毫。所以陆霁川宁肯自己夜夜睡不着,夜夜在方稚楼下幽魂一般徘徊,也不去打扰他。

  就这样了么?到此为止了么?

  “一定要离吗?”陆霁川固执地询问。

  “没错,”方稚强调,“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猴子耍。亏我还以为自己错怪你,对你愧疚,结果呢,你到现在还在骗我!陆霁川,我讨厌你!”

  陆霁川闭上眼,一言不发。本就是他做的事,没什么好辩驳。

  “再想想。”他徒劳地努力着。

  “想一万遍都是一个字,”方稚说,“离!”

  陆霁川沉默许久,道:“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没有挽留,也没有欺骗,他接受了一切。

  方稚正待离开,忽又停住了脚步。是他看错了么?夜色这么浓重,灯光又不够亮,朦朦的阴翳里,他看见陆霁川脸颊上有一行晶亮的东西划过。方稚呆呆望着他,看他茕茕立在那里,无声地落泪。

  方稚从未看他哭过,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是那副坚硬如冰的样子,好像纵世间有多少凄风冷雨,也打不穿他的心。而现在,他居然在流泪,因为方稚不要他而流泪。

  是装的么?这是不是他又一重计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餐厅走出来,与方稚擦身而过。方稚控制住自己不回头,不去看他,僵硬地走出民宿小院。月亮挂在屋檐上,瘦得很,照着一院子的雪,把他的心也照得很冷。他独自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路好像会自己延伸,走了半天也没到家,回过神一看,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回头看民宿的方向,房子们排在一起,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块。民宿低矮,被房子们挡住了,方稚看不到陆霁川的房间。方稚怏怏不乐地回家,鞋子都忘记脱,就往楼上走。打开房门,直接往床上一趴,方稚心里无比的难过。

  明明已经和讨厌的人了断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得劲?方稚闭上眼试图睡觉,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他想,他也得了睡眠障碍,该找李医生开药了。

  躺到半夜三更,方稚受不了了,起床披上羽绒服出门。每呼出一口气,就是一口白白的烟雾,他走进民宿小院,又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百无聊赖地踢了踢雪堆,打算回家睡觉,眼角一瞥,竟看见陆霁川的房间没有关门。

  他吃了一惊,跑进去看,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很整齐。

  陆霁川不见了。

  大半夜的,他去哪儿了?李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不是应该吃了药睡着吗?方稚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手脚冰凉。房间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厕所里没人,沙发区也没人。方稚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去大堂,去餐厅,统统都没人。

  方稚开始后悔对陆霁川说那么重的话,陆霁川坚硬如铁,怎会因为方稚的三言两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哭了,方稚不停地想,可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陆霁川,那么坚强的你,遭遇过那么多磨难的你,也会哭泣么?

  或许他说想把他关起来是真的。

  说把锁链扔掉了也是真的。

  他在努力地克制他的阴暗,就像戒掉毒瘾一般痛苦。

  所以他最终一个“好”字,便是全盘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不再会使尽计谋谋求方稚的原谅,甚至不会在方稚面前出现。方稚越想越害怕,开上老头乐在村子里找陆霁川,一边找一边哭。

  为什么呢?方稚问自己,为什么我也这么难过?上辈子那么多苦,难道还吃不够么?

  其实这问题的答案早就在他心底,陆霁川并不是生来就坏,他曾经是首都人民医院的主刀医生,曾经被人们交口称赞,灾难不由分说地降临在他和他家人的头上,又怎能希求他保持一颗完美无瑕的心灵?

  上辈子的恐惧,痛恨,和诸多情感杂糅在一起,脑海里一遍遍重现实验室里冰冷的手术台,一遍遍重演观察室里日复一日的囚禁,方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可最终,他到底是控制不住自己找遍整个村子。

  村子里没有,方稚抹了抹眼泪,开上SUV,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一路上,只看见追着他车子跑的丧尸,看不见陆霁川颀长的身影。方稚从来没有在冬天的深夜跑到外面过,雪积得厚,轮胎碾过去,发出闷闷的响声。两旁的树一棵棵退后,黑枝子压着雪,像许多冷眼旁观的人。

  他一面开着车,一面听着外头的嘶吼,吓得心惊胆战。章南这么大,要是陆霁川跑了,他该上哪儿去找呢?

  找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方稚又开回了村子。

  刚回到村里,就听到大宝在叫唤。他下了车,大宝哧溜一下跑过来,往他膝盖上扑。陆可可也哭着扑进他怀里,李榛裹着羽绒服,满脸担心地说道:“村长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得亏大宝发现你不在,叫醒了可可,可可又叫醒我们,我们都在找你。”

  方稚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陆可可,她舅舅被他骂跑了。

  “方稚!”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方稚愣了一下,呆呆转过身,却见陆霁川蹙着长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雪夜之中,他的眉眼愈发冷了,还按捺着压抑的薄怒。周围人都不敢讲话,只有方稚看见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进他怀里给了他一拳,“你跑去哪里了!?”

  陆霁川本想生气,奈何方稚先哭了起来,还打他,而且那红肿的双眼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的模样,跟金鱼泡似的。陆霁川蹙着眉心看他,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还能去哪儿?”方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