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扑面而来。
裴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季观白靠着浴缸坐在地面上,轻轻垂着头喘息,花洒落在旁边还开着,冰冷的水流将他身上的衣服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脆弱而僵硬的线条。
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从发梢流下,落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又顺着骨骼的形状从下巴滴落。
就像季观白哭了一样。
裴妄确实是这么以为的,他的心跳猛空了一拍,他冲过去把地上的青年捞进怀里:“怎么了?怎么了……学长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做什么,哥哥?你哪里疼吗?……”
“……”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裴妄焦急得手足无措,他捧起季观白的脸抬起来,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别哭,我要做什么?那个药……?”
药?
“……要拿那个药吗?”
“我打医疗部的电话!”
alpha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季观白闭了闭眸,一把扯住他的金发,叫裴妄靠近自己,他温柔地吻了吻alpha的唇角,给了他一个“可通行”的指令,低声说:“……不用。”
“没用了。”
裴妄问:“……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哥哥……我该怎么做?”他根本不知道季观白是什么病,不知道该怎么缓解他的痛苦,这种空白的认知让他感到十分无力。
假如季观白是饥饿的话,他可以给学长吞食自己的血肉,假如季观白感到寒冷,他可以剖开自己的腹部,让季观白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取暖,假如他需要武器,裴妄可以砍断自己的骨头磨成尖刀……
但他只是在疼。
他因为什么而痛苦?
心理上,生理上。
季观白想: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呢?是十六年父母宠溺哥哥纵容的幸福生活,是分化开始,还是八年前那场夺去父母生命,只剩下冷冰冰荣誉勋章的战争?
是一次次尝试?
一次次失望?
是他坚持着,但不得不在某天中断的,理想吗?是人生的阴差阳错吗?是他反抗季观酌的安排这件事,实际上也正是命运的一环吗?
alpha……
季观白摸到了口袋里的微型注射器,这种东西他用过三四次,给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人,他轻轻贴住裴妄的额头,软下声音诱惑着说:“学弟,我好疼啊……我没力气。”
“你觉不觉得我像omega?”
一个在发情期痛苦挣扎,渴求腺体内注入alpha信息素,柔弱可欺任人摆布的omega,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季观白觉得自己很像。
但omega至少还能安抚alpha,有超强的共情和感知能力,无法比拟的孕育生命的能力,而他只有掠夺的本性,只是个夺取而无法给予的……吸血恶魔。
这个谎言还没有人看破。
那些人至死都不知道他是畸形alpha。
“你想要占有我吗?裴妄?”
“……”
往前数很长时间,裴妄几次眼眶酸痛,几次欲言又止,他忍下去的那些眼泪,在此刻终于涌了出来,混着浴室里的水雾流下来,他摇了摇头,说:“不。”
“我要你不痛苦,哥哥。”
裴妄只想要这个。
---
作者有话说:下章睡
这个故事快结束了
第65章 海王渣男beta 19
我要你不痛苦。
季观白的掌心下是藏在口袋里的微型注射器, 这是他处刑的工具,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小型管状物的形状硌进掌心, 带来一瞬麻木的痛感。
“……”
alpha的眼泪混着冰凉的水滴落下来, 晕开一片温热的湿痕。
明明是季观白在疼痛,在浑身发颤, 在咬着牙硬挺,可裴妄轻轻贴着他的额心,看表情却比他害怕得更厉害, 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绝望的空白颜色。
沉默比刻薄要更加磨人。
待在季观白身边要足够聪明, 也要学会假装糊涂, 裴妄知道他能够窥见的事一定是季观白想让他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是否知道的那些, 假如他铁了心想要隐瞒, 没有谁会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学长,求你了……”裴妄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死死绷紧了,侧头依偎地蹭季观白冰凉的脸颊讨乖:“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使唤我折磨我……怎样都行, 但不要这样不说话, 不要一个人忍着……”
“你不能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能让我看着你疼……求你。”
“你告诉我……好不好?”
“……”
季观白依旧沉默着,许多人都很难以理解,为什么疼痛难忍的是自己, 造就的癫狂发疯的却是另一个人,当你病到形销骨立,这个人的血肉似乎也逐渐被吞食——如果这是爱的作用,那代价也太大了。
幻觉中的战火仍在视网膜深处燃烧, 带来灼痛,但裴妄眼泪的温度覆盖其上,染在他锁骨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原本计划好了。
诱发裴妄的占有欲、标记冲动,像从前那样,任何一个alpha在近距离接触疑似“发情期”的脆弱对象时,都可能产生的本能,然后杀死他。
这是一场孤立的审判。
他想证明,或许存在一种连接,能超越AO的生理法则,超越掠夺与给予的简单逻辑,又或者,他只是想在彻底坠入深渊前,亲手毁掉这最后一丝看起来过于美好的“可能”。
掌控对于季观白来说是有安全感的,但这种掌控不仅限于成功,在野兽捕食掉他之前,切断野兽的獠牙,也是一种另类的安全感。
但裴妄说“不”。
他要他不痛苦。
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缓解自身被诱发的欲望,甚至不是为了“拯救”这个行为本身可能带来的满足感,目的纯粹到近乎愚蠢:我只想要你不痛苦。
“……”
“你对我太坏了,”裴妄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近乎匍匐,他拥抱着青年的腰,像从前一样把脸埋进去,痛恨地说:“你从来没有对我好过,季观白……你从来,从来没有对我好过。”
“我这么求你,你都不理我……”
季观白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疼痛的颤抖,是那种被折磨了很久后微死的平淡声音:“我没有对你好过?”
明明在那几个alpha中,他最喜欢最偏爱的就是裴妄了,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
腺体的空虚疼痛感麻木了季观白的脑部神经,他没办法继续往下思考,只是凭本能在疑惑。
裴妄猛地抬起头:“哥哥!”
alpha立刻捧起他的脸,红肿的金眸中迸发出丝丝缕缕的光亮,似乎诱使他开口说话才是最终目的:“……那就再对我好一次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一点提示,我会做得很好的……我会乖,会听话……”
他会当一只乖狗。
季观白张了张嘴,他想说“其实熬过去就好了” 想说“药剂偶尔一次失效不至于让他死”,许荣总是会再想办法的,再用新的药,之前也不是没有疼过,熬过了也就那样。
人体会忘记严重的创伤。
但面对着alpha紧张慌乱的神色,他忽然感觉浑身上下都疼得让他受不了,让他似乎再多熬一秒就会落下脆弱的眼泪,于是他倾身吻了吻alpha的脸颊,说:“抱我。”
裴妄立刻抱住他:“然后呢?”
“不要抱太紧,”季观白靠在他肩头微微挣扎了一下,声音里穿插着疼痛难忍的气音:“……骨头疼。”
裴妄又立刻松了松。
被拥抱的感觉很好,季观白从小被宠到大,小时候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谁都喜欢抱他,记忆里人影穿梭,许多人都会捏捏他的脸,露出那种自然的慈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