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知道小朋友究竟该怎么管, 尤其对于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说爱人不像爱人, 说情人不像情人,说是父子……哪儿有父子搞到床上去的?沈述也只是按着他以往的习惯, 尽力在维持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而已。
他也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司机缓了缓道:“我家也有孩子, 现在新社会了, 小孩子哪儿受得了家长什么事都要掺和一下?管狠了他就更叛逆,惯狠了他就无法无天,不如家长孩子都轻松点儿, 该放手放手,他想做什么叫他做呗,失败了受挫了家长再出面。”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长教训了, 就让他去做,去碰壁,哭了难受了再抱抱他教他。”
沈述闭了闭眸,听完就知道这对他和江皎不适用,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江皎三番两次酗酒胡闹,把身体搞坏了这里那里难受他再去心疼,他看不了江皎受罪,舍不得他做错事后悔。
但还有一件事……
“孩子说家长无聊,没意思,该怎么办?”沈述对这句话耿耿于怀,是每个字都塞进了骨头缝里,所以才痛苦,才发疯,给自己搞成现在这样比精神分裂还诡异的现状。
“没意思?”
司机想了想,猜测道:“小孩儿天性就爱胡闹爱玩,现在新时代了能玩的东西更多,家长要是总端着架子,这也不许那也不让,也不陪玩陪着乐,跟不上他们的想法,那可不是觉得没意思嘛,我女儿就总嫌我落伍,跟她聊不到一块儿去。”
沈述的手指顿了顿。
他想到自己被困在疯人院的时候,那些如鲠在喉的屡次测想,江皎说他没意思,他就分裂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自己,以此作为基础来改变,但好像还是差那么一截……
总是差一截。
江皎的世界是鲜活的、滚烫的,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喧嚣,而他的世界是秩序、是规则、是运筹帷幄和不动声色,他试图靠近,恨自己年纪太大不年轻,给不了江皎所想的那种“有意思”,可沈述往回想了想,他二十岁的时候其实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他骨子里就没意思。
“或许吧。”
沈述淡淡地应了一声,半路停止了这个话题,他翻开手机在聊天界面停留,片刻后给江皎转了些钱,直到转账发出去的那一秒沈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子抵达延盛大厦。
沈述收起笔记本,恢复了那个冷硬、不容置疑的延盛董事长的模样,他坐上电梯直达大厦顶层,那里有堆积如山滞留了三个月的工作还需要他处理。
……
江皎一进客厅就把外套“啪”地甩到了沙发上,在沈家工作了二十多年头发花白的管家迎上来想说点什么,被少年气冲冲的眼神瞪了回去,整个沈宅都被魔王瞪安静了。
007:【补药虐待老年人哇!】
江皎快步上楼,循着记忆找到了他常睡的那间卧室,里面干净整洁,一如既往地精致奢华有内涵,他换了衣服去洗澡,没有注意到被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哗——”
热水冲刷下来,带着雾气的不透明玻璃映出了少年的影子,江皎抓了满头泡泡后逐渐冷静下来,他垂眸盯着瓷砖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沈彻说过的一句很正确的话。
“忍一忍吧,江皎。”
“沈述就是这个样子,他给你所有,给你最好的,宠着你惯着你,但是他要让你像小狗一样听他的话。”
“偏离他的想法他就会惩罚你。”
沈彻和他通话,末尾又补上一句:“这还是他真心喜欢你,他不喜欢不在乎的,哪儿能有这个好待遇啊?那些小辈靠着他活,谁不背后骂他表面上又像狗一样殷勤?”
沈述会不知道吗?
他会不知道哪些人对他不满,哪些人在背后蛐蛐他吗?沈述只是不在意而已,换句话说,沈述相信他自己的能力,相信那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那点儿小言论根本算不上什么,沈彻自信自负,不可否认,沈述也有这些性格上的特点。
江皎是唯一能叫他吃亏的人。
江皎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从发梢坠落的声音,他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也看见了水珠从他痕迹未消的锁骨处缓缓滚落。
007化出两只翅膀捂住眼睛,忍不住从电子球里叹了口气:【主角的黑化值从刚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变化,刚刚查看又回到70了,说不定沈述就是接受不了不听话的小孩,不如宿主你委屈一下改改?我给您申请双倍积分!】
双倍积分申请很困难。
007又是个新型系统,在上级那里没有什么信服力的,这段流程繁琐又磨统,对于系统来说主动发出这个申请是真的很有诚意了,也是真心为任务考虑——但白皎不干。
“我个人给你三倍。”
白皎道:“让沈述改。”
007:【……?】
白皎穿上衣服,攥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去:“沈述要么改要么be,他不改那就永远没办法he,老子有时间跟他耗……嘶对了那个道士,把他忘了。”
他踩着拖鞋坐到床边,一抬眼才望见桌子上管家叔叔偷摸给他送进来的热牛奶,江皎喝了一口打开手机,屏幕上来自“daddy”的转账消息十分醒目,除了转账,其余没有说任何话。
江皎利落收了。
他和在南城的应勿云打了个电话,一边等头发自然风干一边玩自己的耳垂和对面说话,应勿云似乎也还没睡,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他。
“你想这么做?”
应勿云声音稍有点儿懒散:“江皎,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坦白地说,我不支持你继续在歧路上走,我可以教你你想学的任何东西,有些事如果是由你造成从你开始,应该……”
江皎等了一会儿:“应该?”
应勿云听着听筒那边少年的呼吸声,抬起眼望见了自己面前那三柱燃得很漂亮的香,他随手掐了几指,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江皎,你太小了。”
年纪小就会天真,就会莽撞,就会又坏又叫人怜爱,只凭着一股自己的想法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可能对于江皎来说,后果根本不重要,他只看当下。
江皎下意识反问:“哪里小?”
应勿云微微愣住,两个人的关系说朋友不像朋友,说师生不像师生,处在一种很奇怪的陌生人和老师的夹缝里,叫人往前进一步也难,往后退一步也难,应勿云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说你年纪小,你在想什么呢?”
“所以,”江皎趴在床上,指尖拽着自己毛躁的发尾胡乱玩,没一会儿发尾就打了个小结,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有点儿闷,隔着电话好像带了哭腔一样:“应老师,你帮不帮我?”
应勿云停顿一瞬。
“尽人事,听天命。”
沈述生熬了好几天才把沈彻这三个月遗留的问题处理个大概,中间又腾了半天时间去做手术,终于在月末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得到了喘息的时间,甫一停下来就开始想江皎。
想他被人看着有没有很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又闹腾得和别人发生冲突生气委屈……很奇怪的一点是,沈述面对那么多条理不清晰又繁杂的工作从没觉得这会占据他所有的脑子,可只是稍微地想了想他的小孩,沈述的心脏就已经被填满了。
“宝宝,daddy今天回去。”
沈述发了条消息回去,江皎没有回复,就像打电话过去他从来都是三秒挂断一样,偶尔打得多了接听也当哑巴,沈述坐在车后座想了想,转了八万块钱过去。
江皎秒收。
“……”
好,就是不想理他罢了。
说不上是“原来如此”还是“本来就这样”,沈述向后靠着椅枕闭眸,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想最近有没有什么宴会或者比赛能带江皎出去玩一玩,就算不想搭理他,能和同年纪的朋友聊聊天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