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拉,没拉动。
再拉,黎陌还是没动。
傅谦默默回头。
黎陌笑眯眯地伸手:“课讲完了,我的报酬呢?”
傅谦:“……”
傅谦右手拉着黎陌,左手拿着保温杯,坚强地用左手比出食指和中指:“两句话也算一节课吗!”
“解决了你的烦恼,一个字也算一节课,”黎陌不动如山,纠正道,“更何况我说了三句话!”
整整三句呢!
傅谦一直以“师兄”自居,做点什么都想带黎陌一起玩,如果让他叫“礼帽老师”,无论是私下还是公共场合,他都叫过无数次,可正儿八经地喊“黎老师”……
傅谦张张嘴,一个字没叫出来。
因为黎陌想要的也不是这句“黎老师”,而是想要超级加辈。
但看着黎陌亮晶晶的眼眸……
傅谦屈服了。
“谢谢小黎老师!”傅谦狗腿地拉黎陌起身,笑容满面,“小黎老师德高望重,灼灼如烈日,皓皓如月辉,实乃我一字之师……”
黎陌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默默起身,幽幽道:“傅哥,再这么笑下去,你就不像他了。”
傅谦脚步一顿,笑容一收,立刻警惕:“谁!不像谁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换黎陌唇角挂着笑,悠悠道:“千里啊。”
傅谦:“……”
傅谦:“…………”
怎么回事,他在小师弟面前到底还能不能有师兄的威严了!
黎陌和傅谦交流的时间并不长,庄景深没让人去打扰,用这个时间拍了点备用镜头。
拍完正好两位演员也回来了。
庄景深现在一看傅谦的脸本能地就想叹气。
这口气还没叹出来,庄景深瞧了一眼悠闲的黎陌,俩人对了个眼神,新手导演快要蹦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瞬间平稳。
庄景深试探性问道:“要不……先走戏试试?”
傅谦把保温杯交给助理,闻言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半点怨气都没有了,说道:“没问题!”
“好,拍摄区域清场,演员走戏。”
“开始!”
南区荒废多年,老旧与倒塌的建筑形成一个天然的迷宫,路上有不少垃圾公司运输时散落的零件,有些机器人的能源没有完全耗尽,因为乱码,吱哩哇啦叫着听不懂的语言。
千里很少踏足南区,就算是复制人,继承了人类的记忆,本能地会对坟场产生恐惧。
灵活地绕开所有障碍物,黑色的作战靴踩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这里没有植物,没有生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电子元件锈去的味道。
千里面色不变,手中的枪早已上膛,手指轻轻搭在扳机的位置,只要目标出现,他便能立刻一击毙命。
左右扫视之间,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眼底一闪而过。
白色?
千里眼睛一眯,认出那白色的东西是一盆不值钱的花。
虽然有点惊奇南区怎么会种出花来,但千里的目标一直是花朵旁边的那个跟他交过手的复制人。
他记得,那个复制人的左腿似乎有缺陷……
思考之间,千里抬手举枪,他扣动扳机的速度很快,可再快,没快过那一道绚烂的激光。
卫一沉默地抬起眼睛,由旧零件组装而成的激光枪被他拿在手里,枪管的质量不太行,只开了两枪,便微微冒着烟,几乎要报废了。
但是没关系,这两枪,卫一先是穿透了千里持枪的手腕,又一枪打碎了千里左腿的膝盖骨,让这个执法者踉跄着,单膝跪在复制人面前。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千里的心脏。
激光枪不同于执法者的配枪,自带烧伤功能,一旦被打中,伤口会不停地烧灼着周围的血管、皮肤、骨骼、神经,带来无与伦比的疼痛感,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列为了管制枪具。
千里表情未变,脑袋上微微渗出一层汗,想用完好的左手重新拿到配枪,却又听“噗嗤”一声。
配枪被卫一打中,成了一块废品。
卫一捋了捋阿粟的头发,把缠在一起的花枝一一解开,随手在垃圾堆里找了一根钢管充当拐杖,来到千里面前。
一个站,一个跪。
一个高,一个矮。
地位颠倒,掌握毁灭权利的造物主成了待宰的羔羊。
“复制人的死亡,就像是尘埃融入茫茫大地,无声无息。”
卫一持着枪,灼热的枪口几乎触碰到千里的额头,轻声问道:“那人类呢?”
千里不语,他神色冷静,一丁点都不像面临死亡之人,坦然地近乎神圣。
卫一原本也没想着千里能够回答,这些执法者一向看不起复制人,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能污染他们的基因似的。
想到这里,卫一莫名笑了一下。
“支撑我做出行动的是底层代码,那么你呢?”
卫一居高临下,白色的已经破碎的衣衫在风中摇晃,犹如神话传说中天使的羽翼。
“执法者,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卫一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舒缓,却恍若洪钟,重重敲击在千里的心脏上。
一个复制人,行走的机器,在质问他的造物主,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或者说,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一个复制人,真的由你的本心控制吗?
你是谁?
你如何假定你不是被灌输了底层代码的,另一种复制人?
卫一扣着扳机的手指渐渐收紧,却在最后一刻陡然松开。
他想,如果他杀了执法者,那他与人类有何区别?
“复制人的死亡,就像是尘埃融入茫茫大地,无声无息。”
卫一收起激光枪,扶着拐杖,将完全没有防护的后背露给千里。
面对死亡,千里不曾恐惧,面对质问,千里不曾震动。
而卫一露出后背的行为,让千里瞬间产生一种空旷的茫然,好像心脏处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填满。
为什么,千里想问为什么。
面对一个要杀死你的敌人,为什么要放过他,为什么要不加防备地露出后背?
空茫之后,千里的情绪终于不再无动于衷,翻滚着乱七八糟的疑问。
你在蔑视我吗?
千里想。
你在蔑视我。
千里没有把对方称为“复制人”,而是用了指代人的“你”。
远处,卫一支着一条腿,把阿粟扛在肩膀,手里拎着花,另一条空闲的时候扶着拐杖,潜入到茫茫的电子坟场中。
膝盖处的血液浸湿了那一小片土地,千里试图起身,从前带伤追踪从未喊过一次痛的执法者,轻轻“嘶”了一声。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卫一最开始待的地方,环视一周,低下头,好像看到了什么,弯下腰,下意识用惯用的右手捡起一片洁白的花瓣。
手腕被贯穿的血液滴到花瓣上,千里沉默地,用左手仔仔细细擦干上面显眼的红色,犹如找回自己的人性。
有点痛。
千里把花瓣放到心脏位置的口袋里,就地躺倒,第一次向同事们呼叫了求援信号。
或许连高高在上的造物主都没有意识到,他心中质问的是“你在蔑视我吗”,而不是“你凭什么蔑视我”。
庄景深目瞪口呆地喊了“咔”。
第76章
镜头中,一向冷硬得比机器人更像机器人的执法者仰躺在电子垃圾堆砌而成的小山上,目光不似往日冷淡,空茫茫的神色中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仿佛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句堪称倒反天罡的质问。
“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从此时,从此刻,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千里心中萌芽,让千里开始思考,除却身体构造,他与复制人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是我要的感觉,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庄景深拉进度条重新看了一遍傅谦的表演,语气中难掩震惊,“不是,你俩刚刚是进行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传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