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场长,冯兆兴。
也是杨程远扮演的角色。
冯兆兴也是行伍出身,做过政委,名副其实的文化人。
开荒的活干多了,风里来雪里去,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愁得唉声叹气,还要时刻提醒场长小心陷阱,在场长跟人吵架的时候做和事佬,经年累月下去,再有文化的人,照样得变糙汉。
这也是杨程远做那副打扮的原因,他在提前进入状态。
易水很会写台词,三个性格迥异的人齐聚一堂,光聊天都能写得趣味横生。
对黎陌来说,青年赵米来很好演,难的是从青年到中年阶段的过渡。
先是父亲离世,跟自己亦师亦友的场长钱振宏旧病复发,又四年,冯兆兴去世。
上一代人的遗憾一并压在赵米来的肩头。
当演员自身的阅历跟不上角色时,黎陌知道,他应该进入到生活中了。
赵米来是多个现实人物的结合体,黎陌一个一个去拜访人物原型以及他们的家人、朋友、学生,对真实的人越了解,赵米来的形象越发鲜明,手中的人物小传攒了厚厚一摞,打印出来后,上面不同颜色的笔迹越来越多。
解决完手头的工作,黎陌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了一个星期。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已经离家打工,逢年过节回来一次,老人们搬着板凳马扎,或聚集在广场上下象棋,或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唠嗑。
黎陌不多说话,静静听他们讲故事。
从战争到逃荒,从啃草皮到吃白面馒头,从回不去的老家到回不来的子女。
他们不太关注网络,不认识黎陌,只知道他是来采风的,家里没水了可以喊他帮忙,手机网络电视机顶盒出问题了可以找他来修,有一次村里大队书记突发奇想还找黎陌去讲广播。
黎陌:“……”
北方方言在黎陌听来大差不差,能听懂,但让说他也真的不会说。
不过黎陌还是去广播了,并让书记拍了下来。
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少很少,但如果能靠这份影响力,让村子得到一点小小的发展,似乎也不错。
临走之前,黎陌让于航运来一批物资。
村里的老人们知道他要走了,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硬塞进黎陌车里。
这时候他们眼也不花了,腿也不疼了,身手一个比一个矫健,还懂得互相打配合。
散养鸡下的小笨鸡蛋、桃酥、饼干、糖果、黄桃罐头……
现实与剧本中的情节渐渐融合。
回程路上,黎陌合上眼,再次勾勒出赵米来的样子。
原本模糊不清的形象逐渐变得清晰,黎陌觉得,他距离赵米来,越来越近了。
十月,黎陌低调进组《荣光》。
不同于万长风的迷信,邓哲飞邓导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甚至选了钱振宏去世作为开机的第一场戏。
扮演钱振宏的演员名叫马文峰,被誉为金牌配角,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自带一种粗犷的气质,经常演军人、武将或者是搞笑丑角。
实际相处起来,马文峰为人幽默风趣,半点架子都没有,网感比一般的小年轻还要好。
黎陌杀玉米那天,躲在玉米地里偷懒玩手机的就是马文峰马老师。
钱振宏在设定中,他早年打仗的时候有块弹片进入大脑,碍于当时的医疗水平没能取出来,导致钱振宏一直有头疼的毛病。
他能忍,疼得厉害了也不说,咬牙生扛,久而久之,明明已经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他反倒变瘦了许多。
马文峰骨架大,正常身材都显得比旁人魁梧,没进组的时间里,跟黎陌一样苦哈哈啃草减肥,俩人还每天分享攀比谁的草更好吃。
化好妆,穿上宽松的病号服,马文峰半靠在床头,一边比划一边中气十足地朝导演喊:“导儿!邓导!这场戏拍完我要一个大红包!”
正在跟黎陌讲戏的邓哲飞:“……”
他无奈的摆手:“行行行,你快闭嘴吧,一会儿小黎要是哭不出来,老马你全责!”
转过头,邓哲飞继续跟黎陌说话:“……你找一下感觉,那种亲人去世的悲痛,永生永世只有回忆陪伴的怆然。”
黎陌:“……”
黎陌恍惚了一下:“啊……”
上辈子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去世时,他是什么反应来着?
长舒一口气的解脱。
没愣几分钟,他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兴致勃勃地要发一张全唱跳的专辑,好像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黎陌眨眨眼,把属于自己的情绪抛之脑后,任谁也看不出他刚刚走了下神,说:“知道,我酝酿一下。”
半个月之前,赵米来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他仓促回到老家,只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赵父在看到儿子时短暂地回光返照,他紧紧握着赵米来的手,说:“回去……你回去……”
他明明那么不舍,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米来的脸,用眼神细细描绘儿子此刻的样子。
可他嘴里依旧说着“回去”。
回那片最需要你的土地上。
回到祖国最需要你的地方。
送走父亲之后,在母亲和妹妹的催促下,赵米来回到农场,然而祸不单行,他刚放下行李,便得知场长在巡视试验田时突发旧病,晕倒送往医院抢救,情况不是很好。
赵米来哐当打翻了陶瓷茶缸,骑上自行车,飞快前往医院。
黎陌下楼跑了两圈,为了这场戏,他特意只睡了两个小时,眼中全是红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呼之欲出。
得到黎陌已经准备好了的手势,邓哲飞说道:“好,各就各位,开机!”
噩耗接连而至,赵米来紧绷着脸,打听到场长的病房后,他快速穿过走廊,站在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手指一颤,急促地呼吸两次,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仿佛一阵寒风吹了进来。
钱振宏正在跟冯兆兴交代事情,因为弹片的转移,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靠耳朵,他问道:“是小米回来了吗?”
听到这句话,赵米来强忍了一路的泪水顷刻而下。
他关上门,走到钱振宏的病床前。
冯兆兴让了一步,他抹了把脸,闷声道:“小米,你……你陪他说说话,我、我出去一趟。”
一生要强的冯兆兴不想让人看出他在哭泣,大步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钱振宏和赵米来。
“老冯这个人,要面子,别管他,”钱振宏咧开嘴巴,说道,“咱爷俩说说话,别哭,眼泪滴我手上了。”
赵米来小声地吸吸鼻子,他眼眶泛红,死死抿着嘴,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
他哭得很安静,闻言,他揪起钱振宏的病号服袖子,在有眼泪的地方擦了擦。
钱振宏头还疼着,被赵米来弄得笑出了声:“哭什么,是人总有这么一天,不过先走的是我,小米啊……”
戎马半生的钱场长拍拍赵米来的手背,说道:“我对不住你,应该再坚持坚持的。”
最起码,最起码不要让小米失去父亲之后,自己再突然一撒手。
多伤人啊。
赵米来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钱振宏苍老的脸庞。
他反握住钱振宏的手,努力勾起唇角,压下喉头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再平稳,说:“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顶着头疼风风火火地乱跑,试验田有专门的人记录,哪里用得着你每天巡视。”
“话不能这么说,那可是咱们农场的命根子,一天没见命根子我不放心,”钱振宏糙话随口就来,“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要低下头去看,要看碰得到的东西。”
赵米来闷闷应了一声,轻轻地说:“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钱振宏低下声,他从未用过这么软的语气跟赵米来说话:“不仅要知道,还要记住。”
“嗯。”脸上的泪有点干了,不知道为什么,赵米来感到心脏开始重重地跳动,他看着钱振宏不断想合上又强逼着睁开的眼睛,吸了下鼻子,说,“场长,再叫我一声小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