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寅明决。
对方似乎很忙,星脑的淡蓝色光幕在他指尖亮起又暗下,像是在处理紧急文件。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金色的眼睛盯着光幕上的内容。
安禾想:果然是大人物,这么忙。
他不知道的是,寅明决正在反复点开同一份文件。
那是人类保护所发来的配对资料。
以往人类和兽人配对的时候,保护所会把人类的详细情况、爱好、习惯、性格之类的,全部发给兽人,方便兽人更好地照顾自己的人类。
可安禾是失踪十八年才找回的人,保护所除了基础身体数据,一无所有。
短短几行字,寅明决看了不下十遍,眉头越皱越紧,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靠近这个一无所知的小人类。
他活了二十多年,接触的都是兽人,都是军人,都是战场上刀光剑影的事,他从来没和人类相处过,更别说这么小的、这么脆弱的人类。
他皱着眉,又一次点开那份文件。
安禾见他眉头紧锁,指尖在光幕上不停敲击,心里又是一紧。
柳云澈不是说这个人很好相处吗?这哪里像好相处的样子?这眉头皱得,比他高中教导主任抓到他迟到的时候还吓人。
但是……
安禾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不好相处也得相处了,99%的匹配率,人类保护所肯定不会给他换别人了。
而且,这个银发兽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虽然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但柳云澈说,他抱着人家的手臂不肯放手。
想到这里,安禾心里那点害怕,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他轻咳一声。
“寅元帅?”
寅明决的手指顿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他从小在军区长大,接触的兽人都是强壮好战的家伙。
那些兽人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细声细气地和他说话,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关掉光幕,转过头,正襟危坐的看向安禾。
“你叫我寅明决就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是他能发出的最轻柔的音量。
但安禾在心里默默想:真的好严肃的一个人。
即使寅明决觉得自己已经尽量柔和了,安禾还是觉得这个人严肃得过分。
那个气势,那个眼神,那种坐姿,再次让他幻视自己高中教导主任。
他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那您叫我安禾就好。”
寅明决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安禾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兽人,关于以后的生活。
但他不知道这些问题问出来算不算冒犯,他一向很有边界感,在福利院长大,虽然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他很少和别人敞开心扉。
保持距离,是他最熟悉的安全区。
他偷偷打量着身边的银发兽人。
寅明决没有再打开光幕,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安禾完全看不出他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索性少说少错,他也安静地坐着。
他不知道的是,寅明决此刻的感受,和他完全相反。
从安禾坐到他身边开始,寅明决就觉得太阳穴发紧的感觉在慢慢消退。
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轻松。
他的精神力太强了,3S级,整个联邦都找不出第二个。
从第一次上战场开始,他的精神海就一直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负荷。
药物逐渐对他起不了作用,他早就习惯了那种隐隐的疼痛,习惯了紧绷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镇压着自己狂暴的精神力。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现在,安禾只是坐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寅明决就觉得自己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很轻,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他想靠近一点。
他想起那些有伴侣的兽人说过的话,小人类的精神梳理有多舒服,匹配度高的时候有多契合,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可他没想到,安禾什么都没做,仅仅是坐在他身边,那股独属于人类的、干净温和的气息,就让他的精神海平息了大半。
他已经快忘了,不头痛是什么感觉了。
两人各想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门开了。
柳云澈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两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聊得还顺利吧?”
安禾扯出一个笑:“挺好的。”
是挺好的,聊了半天,就交换了对方的名字,堪称一次历史性的会晤。
第9章 我想要辞职
柳云澈看了眼时间,对寅明决嘱咐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带安禾回去吧。对了,他身体还很虚弱,不足以进行精神梳理。这段时间你多费心照顾,一周后带他来复查,其他的等身体数据达标了再说。”
寅明决点头应下。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小人类能马上给他进行精神梳理,精神海是兽人最脆弱的地方,在没有绝对的信任,他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精神海的。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柳云澈边走边对安禾说:“有什么事用星脑联系我,我已经加你好友了,有不懂的随时问。”
安禾乖巧的点头。
电梯下行,门打开,三人走到门口。
一阵风突然扑过来,安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柳云澈。
那人的身材比柳云澈大了一倍,要不是柳云澈站得稳,估计能被扑倒。
他紧紧箍着柳云澈,头埋在对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想辞职!我不想干了,你让我辞职来人类保护所上班吧,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接受没有你的每一个小时!”
安禾目瞪口呆。
柳云澈一脸习以为常,拍了拍身上那个巨型挂件的背。
“站好。”他说,语气无奈,“有人。”
那个兽人这才抬起头,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随即,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衣领,转过身来。
一秒变脸。
刚才那个嘤嘤怪仿佛是安禾的幻觉
寅明决面色如常,显然对眼前的场景见怪不怪。
“向主席。”他打了个招呼。
“哟,是明决啊。”
他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视线随即落在了安禾身上,眼睛一亮:“这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小人类吧?”
他往前一步,向安禾伸出手,那双手很大,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小动物。
“你好你好,我是云澈的兽人,也是星际联邦的主席,向荣之。”
安禾握住他的手。
这个兽人的气质和寅明决完全不一样。
寅明决是冷的、锐的、带着锋芒的。
向荣之却是温和的、平和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只是看起来比柳云澈年长几岁,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很慈祥,很稳重可靠的样子,和刚刚的嘤嘤怪判若两人。
“您好。”安禾说。
四人寒暄了几句,柳云澈和向荣之的星际车先到了,两人上车离开。
临走时柳云澈又嘱咐了一遍安禾有事就联系。
门口剩下安禾和寅明决两个人。
寅明决的星际车稳稳停在面前。
“上车。”他说。
安禾跟着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星际车平稳地升入光幕行驶道,那座悬浮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流光溢彩。
安禾坐在座椅上,看了一眼身边的银发兽人。
寅明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那张冷硬的脸在暮色里柔和了一些,金色的眼睛闭上之后,那股锐利的压迫感也淡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