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愣了愣,旋即莞尔,“天这么冷,能睡得香是极好的。”
他察觉到谁在靠近,识相地选择离开,临走时叮嘱檀穗,“摄政王与陆氏争锋,注定不能共存,你多小心。”
时至今日,外面的人显然将他当作薛豫命中的祸水孽缘,或是,心肝软肋了。檀穗眉眼沉稳,握住被人放在手中的热瓷瓶,仰头莞尔,“回来啦!给我带的什么?”
瓷瓶是从马车里捎带出来的,方便檀穗买饮子喝,他当即啜了一口,说:“是板栗乳!”
“慢点喝,别烫着。”薛豫拿过他手里的红封,没多问。
檀穗偏要说:“我大哥给我的压岁钱!他刚才过来找我说话了,戴着假面具,丑好多。”
这是变着花样地夸夜行客原本的模样好看呢,薛豫不搭茬,带着檀穗顺着人群往前面去。
檀穗赖在薛豫臂弯里往前走,和薛豫走到哪儿去都没关系,直到薛豫带着他在水边停下,放眼一瞧,水面半空全是灯。
薛豫偏头看过来,说:“我要放灯。”
檀穗眨眨眼睛,说:“哦!”
“哦什么哦?”薛豫突然有些凶狠,“重新回答。”
檀穗舔掉唇上的牛乳,乖巧地说:“我陪你放吧,薛豫哥哥。”
薛豫额角跳了一下,仍然不完全满意,却碍于那声甜蜜的称呼,脸色温和了下来。他指导说:“你要说:我们一起放吧,薛豫。”
“我们一起放吧,薛豫。”檀穗牙牙学语,又恍然大悟,“原来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呀?好吧,那我以后不叫了。”
他装模作样的遗憾和失落都被薛豫的掌心捂住了,换作一声惊呼。薛豫抢走他手里的板栗乳,将他拉到不远处的老槐树后压住,沉声说:“故意欺负我么,穗穗。”
檀穗被树和薛豫压在中间,宛如一张柔弱的面饼,只能识相地笑着讨饶,“没有呢。”
他很不老实,他那样笑,分明是一种得寸进尺地蛊|惑和引|诱。薛豫觉得嗓子眼有点燥热,便将剩下的小半瓶板栗乳喝掉了。
“喂!”
檀穗瞪眼惊呼,薛豫已经莽撞地堵上来,将他压在这根高大的刑架上狠狠报复。
薛豫的背后是高高的石墙,那些站在墙头观灯的人看不见偷偷躲在底下接|吻的人,檀穗的背后却是花灯漫天和欢声笑语,只要有人过来,紧接着惊叫一声,他们就会成为这片天地的“奇谈”。他羞赧又紧张,觉得他们有点像那些放学后躲在校园操场里偷偷摸小手亲嘴巴的小情侣,那样隐秘地甜蜜着,他在披风里紧紧地攥住薛豫的手,被亲得心都要跳出来。
这个吻难得莽撞,却是暖呼呼的,分开时,檀穗不禁笑了一声,薛豫恼羞成怒般在他下唇咬了一口,吓唬说:“再笑?”
檀穗就笑,简直肆无忌惮,“你能拿我怎么样?”
薛豫的目光变得更凶。
“是在这里和我干柴烈火,供人围观?还是把我拉回去,摁在你身上不许我抬头?”檀穗眉眼温软,用那种很乖的语气问薛豫,“你不陪我过年啦?你要反悔吗,薛豫?”
薛豫的呼吸好重,檀穗听在耳朵里,感觉那股热劲从耳尖蹿到了心尖,快把他炸上天了。他用鼻尖蹭着薛豫的下巴,小声撒娇,“你敢反悔呀?”
薛豫看着檀穗,那眼神几乎可以说瞪着了。片晌,他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服软,“换一声。”
“忍一忍嘛,”檀穗把眼神从薛豫的腰下抬起来,落在薛豫黑得快要滴水的脸上,抿唇莞尔,“薛豫哥哥。”
“……放灯!”
薛豫拉着檀穗从树后出去,沉着脸逼近一灯铺前,气势活像要掀铺子找茬!那摊主目光惴惴,两只手已经抱在胸口要求饶了。
檀穗觉得好笑,忙拉住薛豫,和摊主说:“我们来看看灯。”
这阵仗是来买灯的吗!老板暗暗嘀咕,却松了口气,脸上熟练地露出个殷勤的笑,“两位郎君随便瞧,若是有喜欢的,我取下来给你们看!”
最终檀穗选了只鹰形灯,他觉得这灯像墨球,薛豫选了只小猪灯,他觉得这灯像檀穗。
檀穗已然接受薛豫“猪塑”自己,猪多好啊,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比要日日劳作甚至偷懒的时候还要挨鞭子抽的牛马好多了。
薛豫说檀穗是小猪的理由也很简单,第一,檀穗平时就喜欢猪叫,而且叫得特别像,仍然记得头一回听见时他的震惊;第二,檀穗不胖,但白,还透着粉,所以是小猪;第三,檀穗撒泼时候手脚并用,和猪圈里撒疯的猪崽子非常像,至于第四嘛……
薛豫在花灯上写上新年愿望,或者说,是对檀穗的祝福:
【吃喝不愁,白白胖胖。
夜夜安眠,身心无恙。
圆满喜庆,欢乐吉祥。】
檀穗说:“可是猪过年要被宰掉,变成香喷喷的荤菜!”
薛豫说:“你这只不会。”
檀穗再无异议了,说:“主人真好!”
“啪!”薛豫搁笔。
檀穗假装没瞧见,结账并给摊主一份新年小费后,便在摊主的吉祥话里拉着薛豫去岸边放灯。
薛豫有异议,“我还没有看你写的。”
檀穗抱着花灯不许他偷看,偏过身体,神秘兮兮地说:“先前我让你好好再想想的那个问题,你想出答案了吗?”
薛豫愣了愣,如实说:“没有。”
“我说你在我心里是月亮,可你又像星星,黯淡时惹人细看追逐,璀璨时却引得我想要直视却又不敢直视,我说你是寝殿里的琉璃兰花灯,你却也像窗前的青玉铃铛,每逢风来,你便晃出声响……”他苦恼地撒娇,“檀穗,你是好多。”
檀穗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一片云,还是一座山吗?”
薛豫摇头,“不知。”
“我奶奶喜欢听曲子,我以前也喜欢和她窝在沙发……小榻上听,我记得有一回啊,我听见一首曲子,里面有一句词,我一直记得。”檀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当时没有想到以后会和谁互相喜欢、甚至成亲的,你知道吗,以前我是不婚党,就是一辈子都不想结婚的那种。”
薛豫静静地把他看着,那份安静将天地的热闹都挡在外面,叫檀穗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薛豫的眼神柔柔的,亮亮的,比这夜的风景还要令人幸福了。
“我今晚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你答不出来,但没关系,我也回答你,你在我心里是什么。”
檀穗回身,点线,转向,稳稳地把灯托起来,等它悬空时便收回手。
夜风一吹,伴着些许琼花,那灯悠悠地在半空一旋,叫薛豫看清了上面的楷体、檀穗记忆深刻的那句词: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1]。
==========作者有话说:==========
[1]《山坡羊·道情》元 · 宋方壶
第78章 你我
说好了要一道守岁, 但檀穗刚回府不久就开始打呵欠,撇开头偷偷的,怕薛豫看见。
薛豫眼尖, 见状没拆穿,只是看了眼漏刻, “已经丑时了,歇息吧。”
“不是要守岁吗?”檀穗回头, 见薛豫也有些困倦的样子, 便立刻说, “睡觉睡觉!在被窝里守岁也是一样的!”
薛豫失笑, “可说我们穗穗聪明呢,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回来时已经洗漱过了,薛豫拿了珍珠霜罐儿帮檀穗擦香, 说:“泡个脚好不好,夜里好睡。”
檀穗仰着头享受薛豫的抚摸,说:“好的!”
俄顷, 他们穿着寝衣并排坐在榻上泡脚,脚盆里放着养生药袋,热水很快就变作深棕色,散着浓浓的药味。
檀穗嫌弃地撇嘴,突然将自己的脚抬起来,“啪”地摁在薛豫脚上,说:“我帮你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