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是摄政王微垂着的脸,完全可以用世罕其俦来形容。老天爷的心偏到了狗肚子里,有些人生下来就占尽人间风流了。
一轮刑罚完毕,摄政王手中的东西也绣得差不多了,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兰花啊,好看,”夜鹫勉强看清,感慨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譬如传闻摄政王是凶神恶煞的修罗,可他坐在那里,分明只像个雍容矜贵、舒朗温润的高门公子。
又有人说摄政王在床上床下都有凌虐人的癖好,他在大理寺折磨犯人,在寝殿折磨承宠的男女,今日所见,床下喜欢凌虐人这点不假,但他看着实在不像是会豢养许多性|奴的,他看起来甚至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有关摄政王的传言那么多,更没一条是他喜欢刺绣。摄政王和刺绣,这俩词实在很不搭边啊。
摄政王听出话音,“闲来无事,扎几针玩玩罢了。所谓传言,便是道听途说,自然有不尽不实之处,就好比传闻隐部杀手榜二——夜鹫是个无情嗜血的汉子,却想不到你娇妻在怀、小儿在膝,竟偷偷过起了小日子。”
他揶揄说:“你有雅兴。”
夜鹫扯唇苦笑,并不介意自己的头脑在药效下愈渐迷幻,喘息时牵动伤口,腰腹的血汩汩涌出。他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他越痛苦,那玫瑰椅上的阎王越消气,放过他妻儿的可能性才越大。
“只是做了刀口舔血的人,还骗良家女子和你成婚生子,”摄政王说,“你不道义。”
夜鹫沉默须臾,再抬头已经满脸浊泪,“谁不羡慕那口温情?人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时刻理智,就不是人了……殿下,我撑着这口气任你千刀万剐图个高兴……求你,求你。”
摄政王不为所动,“既想做个人,何苦又来作死?”
“我接单前也不晓得是殿下啊……”夜鹫真他祖宗的委屈,他被坑死了!
摄政王说:“话没说通。”
夜鹫说:“肯定有鬼。”
门内有红线,其中一条就是不碰皇室,谁有事没事去搞天家人,根本不想沾边。一方面,按照大雍律令,殴杀皇室属十恶罪,要灭九族……虽然他们这种人大多没九族。另一方面,近三代的薛氏皇族没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摄政王薛豫,江湖上的野生杀手都快被他灭种了。
“任务挂牌前都会有专人负责搜集情报,当时我从老夏那里收到的情报显示目标对象是南下的春风钱庄少主,而非当朝摄政王。”夜鹫缓了缓,“老夏是门里的老人,从没出过错,也没道理坑我,更没道理坑五花八门。我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犯糊涂,但我更想不通……”
他看向摄政王,“月初,琼州城外,殿下为何故意挨我那一刀?”
摄政王熟练收针,用剪子剪掉剩下的丝线,打量着那簇白兰,还算满意,“这一路上那么多人,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稍微有点出息的那个,我略微成全你一些也无妨。”
“殿下……有雅兴。”夜鹫看着那人,突然背后寒凉。
倏的一声轻响,黑鹰从天窗飞进来,毫无预兆地撕下他腰腹的一块肉。
夜鹫咬牙闷声惨叫,室内锁链狂响。
摄政王掀起眼皮,那擅自动作的小畜生被他一盯,立马吐掉嘴里的血沫,金瞳咕噜一转,背过身缩起脑袋,拿屁股上的一戳毛对着他,嘴里“咕咕”乱叫装傻。
“畜生就是畜生,”他歉意地说,“怎么都教不乖。”
夜鹫听出他指桑骂槐,却直觉他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骂别人。他抿掉嘴皮上的汗和血沫,“这鸟护主,是记恨我,它有灵性呢。”
鹰:“咕咕!”
“它便是如此,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摄政王正要叫人将小孽畜拔成个秃屁股鸟下锅涮了,门外便有人禀报,“殿下,梅雨间歇了。”
“得了,你运气好。”这个“你”不知是说夜鹫,还是那傻鸟,总之他放下了绣绷,“绵雨几日,忒闷了,难得间歇,我想出去走走,就不陪你闲聊了。”
到底是谁陪谁聊……夜鹫态度端正,“殿下放心,你不让我死,我一定尽力喘气,好让你消磨时光。”
摄政王喜欢贴心的人,温声说:“下次见。”
他拍开凑上来用翅膀烦他的傻鸟,独自从暗道出去,鼻尖的味道从暗室的血腥气变成了碎雨小院书房的香椽果香,他则从神京的摄政王变成了客居水月巷的外乡人。
只是这里和神京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吵闹无趣,从前他在大理寺狱找乐子,如今也只能在夜鹫身上找乐子。
他接过折扇,迈步走出小院。
梅雨间歇,水月巷的粉墙碧瓦青砖和一路绿荫残春都沉寂在潮热的天色下,正是黄昏,天也朦胧。
檀穗穿着豆绿水波纹貉袖,配一条素白长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打着大蒲扇在巷子里踩点。
人到底在哪儿啊?
形容得那么夸张,多半有滤镜,毕竟将它们一合,活脱脱美玉凝魄、天神脱胎的旷世美男子,但谁知道其实只是小帅还是根本不帅……
檀穗一边嘟囔,一边将大蒲扇哐哐地扇,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再买一罐冰镇椰浆解解闷热,突然听到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旋即一个年轻男人从前头的拐角漫步出来。
这一打眼,檀穗就愣住了。
那人看着二十来岁,身穿大袖白衫,发簪缠花墨兰木簪,打着把墨兰图折扇,好像身体不大好,天是冷调的青灰色,他的面庞也苍白,像某种泡坏了的玉,但根骨在那里,正契合那四个词。
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
莫非雇主真是摸着良心形容的?!
莫非这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檀穗喉结滚动,迎面走上去,打算以问路的方式搭讪,全然没注意几步前的水洼淤泥,一脚踩了上去,紧接着右脚一滑,在淤泥的顺滑下猛地向前劈叉,“砰”的一声劈坐在地!
与此同时,男人脚下那双纯白短靴刚好在他右脚前刹脚,但没来得及紧急避险,鞋面甚至袍摆都被溅上了泥,那精巧的水波莲花刺绣一下就变成泥泞莲花了!
“……”檀穗:O.o
“……”男人也沉默了,眼神轻飘飘地垂落在他头顶。
檀穗感觉自己的脸皮烧起来了啊!
“雨后地滑,慢行。”转瞬,男人开了口,听不出见怪的意思,更是一把好嗓子,一盏清淡温凉的山泉茶也似,闻之清馥扑鼻,如吹面泠泠风。
檀穗耳根一麻,仰头看见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着比他的大,冷白修长,竹筋玉骨,食指指骨有一颗小黑痣,往下,是一圈葡萄紫釉兰纹戒指。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地上脏,小郎君快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你的杀猪盘来咯
鳕鱼:杀猪咯
吼吼,前阵子状态不好,比计划中迟到接近一个月的开文
首发三章,还有两章待我捉捉虫就发上来,段评已开,来玩
服用指南:
①架空勿考据,逻辑已放飞。
②年上,双c,he,甜爽文,受甜攻癫。
③今天更新得比较晚,但平时一般下午6点更新,有事会请假。
【1】《世说新语》
第2章 借住
檀穗没搭男人的手,歪歪扭扭地爬起来站定,扯了扯黏在屁股上的裤子,赧然道:“不好意思!”
这个初遇未免太丢人了……
男人收回手,眼神落在他微耷着的脸上,檀穗不禁翘起眼尾往上迎了一眼。
他有一米八,不算矮,但男人比他还高了大半个头,看他时微微垂着眼,眼皮很薄,睫毛密长,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用这样一双眼睛,男人打量他两眼,“小郎君眼生,可是来水月巷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