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嘟囔着说:“你别絮叨……”
崔兰斋指尖力道加重,檀穗便不敢抱怨了。他哼一声,愈发不满,“先前只是玩到晚间才回来,如今更不得了,是喝得醉醺醺的都不打算回来,要到别家宿去,我瞧你是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话檀穗熟啊,他和他爸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每年从他爸嘴里出来的那几句里必定有一句是“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他在他爸面前是吃软不吃硬,偏偏他爸也不是个软和的,因此他爸一说这种话,他俩就必定要呛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闻讯而至,嘴上是两头劝着,可手一直拉着他抱着他,妥妥地护孙子。
现在好了,他没奶奶护了,可他爸也收拾不了他了。
檀穗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先前吐得厉害,现下眼睛周围还是红的,崔兰斋一听他那可怜巴巴的小动静,便道不妙,外头下大雨,里头再倾盆,不得把院子淹了?
崔兰斋微微俯身,“说你一句就要哭?”
檀穗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醉酒了虽然憨傻,乖的时候倒也是真乖,崔兰斋单肘撑在檀穗头顶的枕头上,左手把玩着檀穗的一只耳朵,轻声说:“瞎想什么呢,和阿兄说。”
檀穗那颗狗胆儿是又大又小,有时候吃软不吃硬,你哄他他就乖,有时候吃硬不吃软,你要板着脸他才肯就范,有时候却是软硬不吃,明明怕你还要跳脚和你顶嘴,但总归不是被稍微说一句就要哭鼻子伤心的性子。这人一喝酒,心思就活络了,崔兰斋猜测他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恨不得掉眼泪。
他离得那样近,怀抱像蜜茶汤那样香,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忽悠得檀穗浑身更飘飘然,如坠云端了。
戒心和防备都留在很远的地上了,檀穗伸手勾住崔兰斋的衣领,一边搓着玩,一边毫无所察地说:“我想她了。”
他?
崔兰斋眼神一沉,语气却更柔和,“谁?”
他捏捏檀穗的耳朵,诱|哄着说:“告诉阿兄,阿兄替你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檀穗摇头,落在崔兰斋眼里便是要护着那人底细的意思。崔兰斋指尖微顿,正欲说话,便听檀穗失落地说:“找不到的。”
这人难不成是从前和檀穗有情、后来因着什么缘故消失不见,才让檀穗一直恋恋不忘?
“怎么会找不到?”崔兰斋轻声说,“他躲到天涯海角,阿兄都能找到他哦。”
找出来,看看什么货色,若是垃圾废物,自然是倒粪坑里,别沾染了檀穗,可若还真是一块玉呢?抬手碾碎,檀穗要哭死了,可只是束之高阁,他又不痛快。
崔兰斋难得犯了难,这时便听檀穗用那口黏糊的嗓音说:“可她不在了。”
哦,死了啊。
崔兰斋像个人那样,温声说:“斯人已去,节哀顺变吧。”
“可我想她嘛。”檀穗哽咽道。
崔兰斋说:“那阿兄陪你去扫墓。”
那人自然不配让他亲自去扫墓,掘墓都是纡尊降贵了,但总归檀穗醉得厉害,明儿起来就忘了,先哄好再说。
檀穗摇头,无助地说:“没法扫墓……墓不在这儿。”
“没关系,路程再长也只是多费一点时间而已。”
“不是……是墓不在这儿,嗯、不在大雍……”
“他是番邦之人?那倒也不难,你和阿兄走,阿兄带你去。”
“不是番邦,是中国人!”
所谓中国便是国家中心之地,那不就是雍京或京畿人士?崔兰斋说:“你是说他的墓碑不在故土?”
“你好笨,”檀穗皱了皱鼻尖,“她在呀,是我不在,我回不去呀。”
崔兰斋打量着这只小醉鬼,“你是说你的家不在大雍?”
怎么看都不似番邦血统啊。
“嗯嗯,”檀穗笑起来,“你好聪明啊。”
“那我们小穗的家在何处呢?”
“在成都!”
“你是说古时的成都,如今的锦州城?”
“什么古时呀,我是现代人!”檀穗自证,“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呀!”
“……”崔兰斋难得有点糊涂了,打幼时开蒙起,头一回觉得听不懂了。
他琢磨着这些新奇生疏的词儿,打算换个问法,“那崔兰斋是哪里人?”
“书里人呗,”檀穗乐呵一笑,“土著!嘿,没戏份,咖位比我还小。”
书里人。
窗外雷声轰隆,崔兰斋心中一惊,一面揉着受惊往他怀里钻的人的脑袋,一面若有所思地说:“那摄政王呢?”
“哇!”檀穗宛如听到洪水猛兽,一把抱住他的肩颈,害怕地说,“是活阎王,是大反派!”
“反派?”所谓正反两面,崔兰斋猜测试探道,“那正派是谁,我们小穗么?”
“我是小龙套呀!”檀穗又伤心地哽咽起来,“大反派给我发盒饭……”
“……”崔兰斋听不懂,但能大致猜到意思,不由轻笑,“为什么给你发盒饭,因为小穗是个小骗子么?”
“我不是骗子……呜……”檀穗像个想要从良的坏蛋那样悲悲戚戚地哭诉自己的命运,“我不是故意的哇……我卖|身了,我的身体被卖掉了呜呜呜……”
“不哭不哭,谁买走的?你告诉我,”崔兰斋哄他,“我帮你买回来。”
“真、真的吗?”檀穗抽噎着。
“千真万确。”
“是老元!”檀穗便向他告状,“是老元啊!”
“哦,”崔兰斋笑起来,煞有介事地试探,“琼州城的老元吧?我认识他,的确是个狡诈的家伙呢。”
“就是他就是他!”檀穗宛如寻到庇护,抱紧崔兰斋撒娇央求,“你帮我帮我!”
“好,”崔兰斋和檀穗面颊相贴,温声说,“阿兄帮你。”
“好耶,阿兄最好了!”
崔兰斋闻言正欲哄骗小醉鬼给点好处,翌日好拿捏,檀穗便偏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雷雨轰响。
檀穗牙不见眼,笑容痴傻,“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小穗:一阵叽里咕噜
鳕鱼:
手上:
心里:
(什么野男人?)→
(?)→
(哦…)→
(嗯?)
第28章 负责
檀穗醒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 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除了他在画舫上被人揽着肩膀喂酒,就是崔兰斋的《犯|罪集锦》, 比如提溜他、嘲讽他、唠叨他、凶他、打他还有抱他……等等!
檀穗猛地睁眼,坐起来仔细将自己检查一番, 确认昨晚没和姓崔的酒后乱|性才稍微松了口气。
随着脚步声,崔兰斋出现在眼前, 见他醒了, 姓崔的淡淡地打量他两眼, 说:“我当你要睡到明儿去。”
檀穗往窗外瞧了一眼, 天是白天,却阴沉着,“什么时辰了?”
“申时。”崔兰斋在榻旁落座, “有没有哪儿不爽利?”
“头疼。”檀穗叹气,“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以后再也不碰了。”
他口中的誓言在崔兰斋听来就像小狗撒尿, 撒了就撒了,“那就起来洗漱,臭。”
檀穗本来想反驳,可低头嗅嗅自己,不由脸色一皱,“好臭好臭!”
说罢连忙挣扎着要爬起来,嘴上还不忘嘟囔人,“我喝醉了, 肯定没法打水, 你怎么都不帮帮我?你这个人不够热心肠。”
崔兰斋坐在那儿欣赏檀穗头顶那颗乱七八糟的鸟窝,闻言笑了笑, “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晚你是怎么吐了一浴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