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崔兰斋披着玄色外衫进来,示意起身的檀穗坐下。他在对面落座,示意外面,“雨一下,好说又是几日,天色已晚,小郎君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吧。”
正合檀穗的意!
“实在是太麻烦了。”他感动地说,“人生地不熟的,我能遇见两位哥哥,实在是太好了!”
听得那声甜津津的“哥哥”,崔兰斋微微一笑。
门外的严素更是心下一颤,入内说:“小郎君是外乡人?”
“我是琼州城人,我是、是逃婚出来的。”檀穗编道,“家里非要给我定亲,要我去相看,我和他们说不通,索性就跑了!听说丰年县承恩寺很灵,且景色一绝,我想着过来拜拜,顺便观风,没想到路上碰见小贼……幸好遇见两位哥哥,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罢垂眼,吸吸鼻子,特别可怜。
没眼泪硬哭,崔兰斋好整以暇地欣赏,温声说:“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不必客套,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
“……”严素说,“院里就两间寝室,我将我那间腾出来给小郎君暂住。”
檀穗受宠若惊,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哥哥将房间让给我,我也睡不踏实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那廊上的美人靠上躺一宿都行。”
“哪能如此待客?”崔兰斋想了想,“这样吧,我那寝室和书房是打通的,书房里有一面软榻,虽然不如床大,但勉强够用,小郎君若不嫌弃,就先委屈一宿?”
书房?严素眼前一黑!
此处的书房虽然不比王府的书房,放着许多重要物件,但里面可是打通了暗道,连接了隔壁的院子,夜鹫还关在里头呢!
虽说有人日夜守着,檀穗翻不出浪来,但……严素想说什么,但听檀穗一口答应,那祖宗更是看也不看他,只得先去收拾了。
“小郎君随我来吧。”崔兰斋起身,但方站起来,身体便晃了晃,檀穗见状忙上前搀扶。
凑得近了,他闻到崔兰斋身上的气味,像是某种兰花茶香,清、润、淡、雅,能细嗅出一丝苦味。
崔兰斋缓了缓,对他说:“多谢。”
檀穗收回手,许是目光中的疑惑太明显,崔兰斋竟然主动解释说他是北方镖商,此行走镖途中不幸路遇强贼,他被捅了腰子,因此才顺路来最近的丰年县暂住养伤。
难怪脸白得跟鬼一样,檀穗嘴唇翕动,义愤填膺,“这些强贼太嚣张了!”
崔兰斋说:“可说呢。”
两人走出正堂,崔兰斋将檀穗带入自己的寝室,里头布置得很清雅,有一股浅淡的兰花香。外间摆放桌椅茶几,穿过一扇薄门,里间设置床榻,再往里穿过一扇博古架圆屏,就是书房了。
左侧窗下放着一只软榻,比檀穗想象的大,简直像一张小床,严素已经将干净的枕被放在上面。
“天热,铺了一张竹簟,备的是竹枕和薄被,”严素指了指榻旁的芙蓉小几,“上面备了药熏,可以防蚊,也有薄荷香,可以安神,小郎君夜里用。”
檀穗满眼感激,一时怀疑自己找错人了,这俩人实在太好心太周到了吧!可他转念一想,所谓衣冠禽兽,不就是表面伪装得特别好吗!
檀穗心中揣摩不定,现下也没到睡觉的点,因此在榻上坐了会儿便凑到外间的八仙桌上,试图和崔兰斋套关系。
崔兰斋正在看书,见他出来便抬眼,“请坐。小郎君若是有需要,尽管告知二郎。”
二郎,檀穗虎躯一震,好亲密哟!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笑着说:“不缺不缺,已经很周到了。对了,不用这么客气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哪好直呼大名。”崔兰斋想了想,“序齿我大,若不嫌弃,我唤你‘小穗’如何?”
“好呀好呀,”檀穗顺杆就爬,亲昵地给出特殊称谓,“兰斋阿兄!”
严素端着药来,在窗外听见这一嗓子,小腿打了个颤,进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崔兰斋也笑了一声,示意严素,“这个在家行二,你唤他‘严二哥’就成。”
檀穗乖乖地喊了一声。
“……诶。”严素将药碗放在崔兰斋面前,“小郎……小穗明早想吃什么?”
檀穗见那药跟墨鱼汁似的,散发着浓臭,恨不得立刻远离八丈,“……严二哥会做饭呀?”
“我哪里会?”严素解释说,“咱们没雇佣厨子,就在食楼里订了饭菜,每日都有人来送。”
还有外卖嘞,日子过得真美!
檀穗正想说吃什么都行,便听崔兰斋说:“既改了称谓,便更不要客气了,想吃什么尽管说。”
“那我想吃蒸饺,”檀穗说,“什么馅都行。”
“倒是不挑嘴,”崔兰斋说,“试试蒸饺盒子,十二种馅,每样一只。”
“哇!”
檀穗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馋什么绝世珍馐,崔兰斋收回目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抬眼便发现檀穗用一种很钦佩的眼神盯着他,仿佛他能喝下这碗药,便是做了盖世英雄。
崔兰斋轻笑,将药碗给严素。
严素拿出去,很快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两副漱口的,檀穗那副是新的。
檀穗有样学样,往“牙刷”上蘸了一坨牙粉,拿到鼻尖一闻,是薄荷香。
待两人漱了口,严素微微俯身和崔兰斋说:“我替郎君上药。”
檀穗闻言先懂事地回避到书房,耳朵却竖得老高,偷听两人低语:
“这伤口……这药怎的见效如此慢。”
“已经很快了,是你心急。”
“郎君受伤,我能不心急?郎君若是不让我心急,就爱护自己。”
“又来,年纪轻轻的偏要学老叶絮叨。”
“若老叶在,哭得比外头的雨还响呢。”
“此事若让他知晓,你以后别想同我出来。”
“那不行,郎君便是宰了我,我也化成魂跟着。”
“……”
娘嘞,檀穗挠挠头,不知是两人语气都很轻,还是他“有罪”设定,腐眼看人|基,听着确实很暧|昧啊!
檀穗不太熟练地挑了一只薄荷香薰点上,整个人往竹榻上一躺,陷入迷茫。
那俩人很快就没说话了,紧接着除了一盏夜灯,别的都熄了,一阵脚步声,严素关门出去了。
檀穗听着严素打门外走过,耳畔尽是雨声,绵绵的,他盯着昏黄的墙顶,本以为自己会像昨晚那样彻夜难眠,但逐渐的,他意识朦胧,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薄荷香烟缭缭,缱绻柔和地在榻前升腾,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突然出现,拿起一旁的盖子,将香灭了。
“真是……毫无防备啊。”
崔兰斋直起腰身,一打眼,檀穗枕着竹色凉枕,盈盈素靥,称得上玲珑清绝。雨下得有情调,天地水汪汪的,衬得他像枝倚风酣眠的荷。
美人模样却睡得像头猪,衣裤揉乱,平坦的小腹和笔直的小腿都露在外头,白皙柔软,和冷酷铁血的“杀手”“刺客”一类全不沾边,若说是美人计,倒是有点资本。
可世间多的是魑魅魍魉,精怪有百面千相,谁敢断定这副小白兔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一轻巧,一沉重,紧接着,窗户打开,露出夜鹫惨败的脸来。
“听说你们杀手嗅觉敏锐,你闻闻,”崔兰斋的手指点在檀穗右眼皮的血痣上,力道和语气一样轻柔,“这只小兔子身上有没有你同类的气息啊?”
夜鹫看着昏睡的少年,心肝一颤。
==========作者有话说:==========
夜鹫:老板,你儿子咋在这儿
小穗: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