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慕白期待从这病弱书生眼睛里看见惊慌的神色,但是那张温润的脸,神色如旧,不仅不惊慌,说话时还有几分似笑非笑:
“是你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侯慕白悚然一惊。
*
侯慕白、高运鸿之流走后,梅溪书院风气为之一清,喻山长也趁机整顿学风,学府头顶朗朗乾坤,地上则是朗朗书声。
……外加咳嗽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渐凉,书院里生病咳嗽的书生越来越多,并且还流行起一种白色的发带。
“你吃的是什么药丸?”陈秉眼见柳子安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丸,动作优雅送入唇边,好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他不由得眼角一抽,疑心这画面似曾相识。
柳子安虔诚不已:“是一种糖丸,我娘子亲手做的。”
“为何?”
柳子安平静看他一眼,坦然道:“向你学习啊!”
现在梅溪书院里,一举一动向陈秉学习的人,可不止他一个,而是几十上百个,光是来藏书楼的路上,他就看错眼好几个,都当是陈秉的背影。
咳嗽、掩袖、吃药丸……
“陈兄,现在书院里到处都是‘你’呀,你走路的神态,你看书的姿势,还有你咳嗽吃药丸的神韵——更有人偷偷含一口朱墨,模仿你杜鹃啼血的‘君子哀伤’。”
“就连我娘子也说,我学你站立执书的样子,更具雅士风范。”
“还有你其实会这么不自觉的托着腮帮子——”
“这是你看书累了揉眉心的样子。”
“这是你看书时觉得有趣,嘴角会微微这样一勾。”
“还有你走路的神态非常好看!大家都抢着学,当真是君子端方,卓尔不凡。”
……
柳子安近水楼台先得月,叨叨说起了自己的观察研究,却没有注意到眼前陈秉“如遭雷轰”的特殊表情。
“对了对了,还有你说话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你有几个咬字小习惯?”
陈秉黑着脸:“没有。”
“他们都说你声音明亮,清朗如月,像一个贵气公子哥,好像总是带着三分春风笑,透着一股文人书生的纯真、善良,还有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执着。”
纯真?善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呵呵。
这个书院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陈秉听不下去了,甩袖走人。
“这么看,还是我娘子有先见之明,我娶了个贤妻啊!她说的对,见贤思齐焉——嗯?陈兄?陈兄你怎么走了呀!”
*
“山长请学生过来有何事?”
喻山长望着眼前端然而立的年轻人,仿佛自己的眼睛,受了山泉水的涤荡清洗,耳清目明矣!
这个才是正统!
这几日,好几个老师都看花了眼睛,或者是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一个同样的人走过,又一个同样的人走过。
上课也是,神态姿势趋于相同,说话声音语调也都相仿……
全是些赝品盗版货!
咳咳咳——不单说文章写得好,就连咳嗽声都比旁人动听几分。
“今日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择选一人为师。”
“这些都是寄居在书院的客座先生,这位是宋如松……这位是……”喻山长简单介绍了六位的名姓,故意留了个心眼,别的什么都没说,“当然,你也可以拜我为师,不才,区区老翰林是也。”
“你还想知道哪位?我逐一为你介绍。”
时至今日,陈秉已经后悔来书院读书,还以为能享受纨绔轻松学习氛围,结果产出了千篇一律的“赝品”。
“我能不拜师吗?”
喻山长愣住:“?”
这都看不上?
“陈秉,你可暂拜我为师,不过,我对徒弟要求甚高,你可不一定有资格当我徒弟,这样吧,咱们先试着当一年师徒,如若明年乡试你未能中得‘解元’,那么我们师徒缘分已尽,我不为你师,你也不为我徒,不算是那师徒一场。”谢修走出来,语气傲然道。
陈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记得刚才喻山长介绍他名为谢修,其他的一概不知,但见他自持才华,孤傲冷绝,说出来的话,更是离经叛道。
要知道古代极为“尊师重道”,注重师徒名分,不可轻易拜师。
而这位师父虽然冷傲,但在师徒一事上却轻佻无比,倒是比一些老儒生“开明”。
挺好的,大家都不是“尊师重道”的人。
找个离经叛道的师父凑合一年也行,反正他明年只打算考中个举人,可没兴趣奔着什么“解元”去,一年师徒缘分既尽,再无瓜葛也罢。
比起当什么解元,他现在的目标是当个好丈夫和好爸爸。
“行,那就这样吧,我暂时认你当师父,但我们没有真正的师徒名分,等我明年拿下解元,咱们再行师徒之礼。”
陈秉这话就打算把拜师仪式都给省了。
“可。”谢修满意的点点头。
“如若无事的话,学生先走了。”
陈秉走了后,其他的几位也走了,留下喻山长和谢修,喻山长吹胡子瞪眼睛:“你还有点脸吗?你好歹也当了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倒是没有一点为师之德,反而离经叛道起来了,谁家拜师这么荒唐?”
谢修捋着胡须道:“我这是激起他的斗志,你且看着吧,我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他问起,就让他等。”
喻山长:“……”
*
几日后,陈秉发现自己还真拜对了师父,除了知道他姓名外,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找他,跟没拜师一样的自由。
这种老师,也像是博导,有些导师,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属于正常。
也罢,等着这师父主动联系吧。
现在最重要是他要当爸爸了。
*
“他这几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主动问起我了吗?”
喻山长摇了摇头,他都有些不忍打击谢修了,“听说是陈秉家夫郎有身子了,他倒是看了不少膳食之书,要亲自给夫郎煲汤。”
这会儿喻山长也是有点一愣一愣的,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山长,自从陈秉入书院之后,他也频频出现在学生面前。
他对陈秉这个年轻弱冠年纪,却有“大儒”之风的才子极为关注。
但是……
他的实际性情好像和他预料的不一样。
本来还以为会有古书上描写的,学生艰难打动恩师,最后拜入门下的励志故事。
但现实确实,学生回家给妻子煲汤——
“噗,小谢,你好像有点自作多情。”
谢修冷着脸:“我不信。”
“继续跟他耗下去,不信他不露出马脚。”
喻山长:“……”
这出戏还没完没了了?
*
边关大营,姜漓的舅舅赵毅与几位心腹部将,以及幕僚等,一同观看戏本。
原来这戏本,赵毅没当一回事,还以为是书生的玩闹,便放在那里,不过戏文尔。
但是这几日得闲,他是越看越心惊啊!
“这粮草计数,还有这日行里程……定是知兵者所书!”
“还有这调度,这阵法,很是精妙。”
“还有这传递军情的方法……”
……
“将军,此乃军师大才啊!若是由他屈居县邑,写戏自娱,着实可惜了!”
赵毅喃喃道:“我们乡里竟还出了这样的人物,待我回乡探亲这几日,便来寻一寻这位白起先生。”
赵毅多年未曾回乡,他父母都已亡故,只得一个妹妹,也早就去了,还有两个外甥,听说漓哥儿已经成婚,竟是选了个病弱书生,姜闻瑄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