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范举人给众弟子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便要动手撕毁,场面乱成一锅粥。
“你疯了,不准撕!”苏招远大叫。
众弟子自动成墙,拦住其他,范举人取下装裱,嘴角悄悄向上一勾。
只待毁尸灭迹,此事便成。
然就在此时,人群里一位老大人开口:
“且慢,容老夫一观。”
范举人回顾一眼,惊得魂飞魄散,手里拿着字幅,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这位王老大人,是本县返乡致仕的京官,曾做到侍郎位置,虽已致仕,却不可小觑。
怎会在此碰上他?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惊叫道:
“是王老大人!”
人群又是自动排开一条道,范举人众弟子见状,作鸟兽散,王老大人走近,接过范举人手中字幅。
王老大人细细端详,“笔者腕下有千钧之力,胸中更有万古愁绪,字字珠玑,观其笔锋所至,快剑惊鸿,毫无滞涩,婉转回旋处,似云烟过眼,跳出物外……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昨日之日不可留……欲上青天揽明月……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气魄,再加上这字——是了是了,这定是绝境之作!是了悟生死后的大自在书!他已然超脱世俗,置生死于度外矣。”
“赠此书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松鹤楼的东家苏文进,包括其亲儿子苏招远。
苏文进愣怔片刻,恍然回神:“大人所言不虚,这……恐是绝笔。”
满堂皆惊。
“绝笔?!”
苏文进叹了一口气:“笔者身患绝症,恐命不久矣,我答应过他,不可告知此书来处,若有一日,他魂去——我再将名姓告知大人。”
“竟有此故?”王老大人扼腕叹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此子能度过此劫,必为国之栋梁,唉……罢了罢了。苏东家,来日若再有他消息,务必告知老夫。”
王老大人的评语为这幅字盖棺定论。
惊世才子绝笔一出,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至于范举人一干人,早已掩面羞愧而去。
*
“要死了……他当真要死了?!”
苏招远失魂落魄,虽然未曾蒙面,他却已是那人的狂热信徒,恨不得早日寻得“我主”,在他跟前进香侍奉。
“爹,你就告诉我谢长风到底是谁?”
谢长风是众人为那位“濒死天才”取的名字,他自称小谢,又有长风万里之句,因此,便叫他谢长风。
苏文进闭口不答,有此奇缘,他信守承诺,松鹤楼生意回旋,他记起陈忠买房屋所言,说事后将灵位置放店中,早晚上香。
他心头便作一拟,待其身故,他也奉其牌位,早晚贡果上香,了此前缘。
苦求无果,苏招远心情惫懒,回旋上楼,对街也是楼,几个珠钗女子哥儿搭伏楼窗顾盼,偶听一声惊叫,苏招远看过去,原是一女眷丝帕落了,悬于枝头。
苏招远亦好奇搭窗下顾,遥望两岸垂柳如烟,近处一少年牵马行来,弱冠年纪,生得玉面薄唇,骨秀神清,眉间织金抹额,束发飘带。
他身着霜色窄袖武士服,腰悬玄青云纹佩剑,白马银鞍,皆如新雪初覆。衣袂裁风,曜日灼灼。
少年抬眸,目光掠过帕角那枝雅秀幽兰,还未等众人看清,他已轻点马镫,竟如白鹤般立于鞍上,探手取下罗帕,不染纤尘,芳香在腕。
喝彩声中,复从容落地,将帕子叠作小方,递给前来的婢女。
柳风送来谢音,他只微微颔首,白马踏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如叩玉。
垂柳冉冉,有人叫住他:
“姜漓,松鹤楼有热闹可看,一惊世才子绝笔。”
“不去,与我何干?”
第6章 大饼
姜氏武馆的姜家,是县里的豪强大户,经营着武馆、镖局、车马行等,家资颇丰,又与诸多捕快称兄道弟,或者说,不少捕快就是姜氏武馆出来的,街面混混不敢招惹姜家,即便是县令也要给几分面子。
姜家宅院更是县城里不同凡俗的二进大宅,一进门便是宽阔的演武场,设有诸多兵器架,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平日里学徒练武,呼喝声不断。
这声音直到暮时才止歇。
姜芫从堆满绣架的闺房里抬起头,望了眼窗外,还未听得马蹄声响,他绕过琴筝,来到走廊檐下张望。
夕阳映得他眉心红痣愈发浓深。
“娘,漓哥哥他还没回来?”
闻言拿着算盘拨弄的张氏蹙眉,小声骂道:“你管他作甚,好好弄你的绣工,练你的琴。”
张氏是姜正罡的续弦,原配留下两个孩子,大哥儿姜漓,儿子姜闻瑄。张氏进门后,同样生了个儿子和一个哥儿,分别是姜兆龙和姜芫。
张氏生得柳眉杏眼,素有贤名,这后娘当得不是一般的好,都说她温柔贤淑,管家有方。
偏就是出身不大好,是个破落小商户,嫁给姜正罡当续弦,已经是她能攀上最好的出路,这会儿盼着两个孩子,更要往高处走。
“你岁数也到了,娘想办法多带你去寺庙走走,参加个花会茶会,若还有诗会文会——”张氏顿了一下,“别看咱家在县里有些气派,普通人惹不起咱,实际上那些‘正经人’都瞧不起咱个,背地里骂上几句粗鄙武夫,在那些读书人眼里,更是下九流……”
“你弟弟要考取功名,你啊,别想有的没的,想办法嫁进正统仕绅,当高门夫郎才是正经的!”
张氏教着孩子,那边大门传来了动静,母子俩赶过去,姜芫远远瞧着家丁拉开大门,二十四的哥哥姜漓骑着马踏入演武场。
纵马在演武场绕了三圈,方才下马,卸下佩剑,手里的马鞭却是日夜不离身。
张氏笑着迎上去,“漓儿,你可算是回来了,今个张道士来了,掐算了好几个日子,你瞧瞧,这几个,属相都配得上,到底定哪一个,还得你自个做主。”
姜芫看向姜漓,发现他听了后没多大反应,这明明是他的婚姻大事。
过了些时,姜漓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好像,确实是挑中了一个娇弱书生,给了人一百两银子,要让人当赘婿。
他做事跟一阵风似的,过了,也就忘了。
舅舅近日送来一匹威风凌凌的白马,他成天的招摇过市,好不快活。
“那就选这个日子吧,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芫嘴角抽了抽,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姜漓。
张氏却是喜滋滋的提醒他:“叫陈秉,他家里人都答应了。”
姜漓:“陈……饼啊?我记得了,就是那块饼!”
姜芫:“……”
张氏抿着嘴笑:“给你们合了八字,很是相宜,定了这个日子正好!”
姜漓:“别的都好,偏我不爱吃饼,当时要知道他叫这个名,我就不选他了,叫饼也就算了,还是个陈年的饼,想想就噎人。”
张氏讪笑两下,拿帕子擦擦莫须有的汗。
姜芫忍不住道:“漓哥哥,是秉烛夜谈的秉。”
姜漓浑不在意:“那不都是饼吗?”
姜芫目光流连在姜漓的脸庞,夕阳入了他的眼儿,那双眸子纯净如琉璃,长发玉带,落落洒脱,当真好一个玉面少年郎,偏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大煞风景。
想那陈秉一个柔弱书生落他掌心,恐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日子定了就好,家里人便操持着准备——”
姜漓打断她:“慢!我要再去见见那个陈大饼。”
张氏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这……已经合了八字,礼金也给了,日子也都挑好了,漓哥儿啊,你都这个岁数……”
“你要是嫌他名字不好,婚后你给他取个字,就选你爱吃的,面条饺子炸汤圆,他还能不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