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送药这道命令,以往的公子是绝对不会下的。
只是辛夷一向服从惯了,对待叶池的话从不会反驳,倒是因为叶池将事情交给江蓠去办感到气闷。
江蓠却想得更多,当初公子刚醒,她就站出来为那些罚跪的人求情。那时的她心里也没底,只想着他们在风口跪了一天一夜,只怕身体受不住,甚至已经做好了会被罚的准备,却没想到公子轻飘飘地就饶了那些人,这让她十分意外。
而且这段日子以来,公子竟再没将人拖出去惩罚,哪怕是有人犯了点小错,也并不责怪,反而让人不太适应。
更不用说公子还让她去给那被打了鞭子的少年送伤药。若是以往,这样惹了公子不快的奴仆只怕早被打死了事,哪还能用上伤药呢?
她虽不知因为什么公子有了这么大的改变,但是照目前来看,倒是好事。
然而看到辛夷的时候,她面上不显,心头却倏地一跳,不知公子又下了什么命令,不禁开始担忧起先前见过的少年。
另一边的辛夷没想那么多,她从不会去质疑公子的决定,无论公子做什么她都无条件服从。
所以她只是扫了一眼江蓠,就带着身后的两个丫鬟继续往下人房走去。按理来说像这种小事她没必要亲自前来,支使几个小厮把人带去前院,她再将人带到公子面前就成了。
但是辛夷在面对公子时是个死脑筋,对于公子的任何吩咐,哪怕是再小的一件事,她都会亲自去做。
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辛夷和江蓠在府中众人心中的印象可完全不同,就像是现在,她一脸冷漠地前往下人房的方向,路上遇到的人纷纷避开,不敢掠其锋芒,与江蓠来时的情况截然相反。不过她对此毫不在乎,反而认为这有利于维持公子的威信。
等着到了目的地,她挑剔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叶府极偏的角落,正常情况下,府中主人和她这样的贴身侍女是不会来到此处的,所以打扫的人十分敷衍,路上的尘土砂石草草扫过,留下模糊的痕迹。
先前的管事因为得了江蓠的一声谢,正在屋里美滋滋地和别人炫耀着,觉得自己能攀上公子房中的贴身侍女,过不了几天就要飞黄腾达了。
哪怕没法一下子调到前院去,就算是去管别的地方也好过在这下人房里磋磨。
结果正说得唾沫横飞,做着升职的美梦,一个粗使下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一拍桌子,气咻咻道,“着急忙慌的干嘛呢?不知道敲敲门吗?没规矩。”
那人气还没喘匀,也没在意他说的是啥,而是道:“公子房里的……辛夷姑娘……来了!”
那管事腾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他这小地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公子房里的两个大丫鬟轮流来他这里转?
只是这一次他就不像上次那么欢喜了,心情变得十分忐忑。
他虽没和这位辛夷姑娘打过交道,但也听闻过对方的不近人情,只怕这回套不成近乎了。
深吸一口气,先给自己做下心理建设,他这才从屋里出去,头一眼就看到了辛夷脸上的不耐,他顿时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小跑着去了对方身边,放低姿态,“不知辛夷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辛夷瞥了他一眼,道:“今早被选做人凳的那个小子呢?我带他回前院去。”
那管事听了她的话,连忙派人去把人带过来,自己在旁边赔笑道:“头先江蓠姑娘刚给那小子送了伤药来呢。”
辛夷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公子的事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管事连忙道不敢,辛夷一看人被带过来,不再和他废话,带着人直接走了,端的是不浪费一点时间。
一旁有人羡慕地看着少年被辛夷带走,回到屋里小声跟关系好的人说了这事,那人“啧”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呢。”
*
辛夷的性格风风火火,除了在叶池面前,其他时候都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唯有和公子相关的事,她才会分外细心。
带着那少年刚到前院,她就停下了脚步,转头挑剔地看着对方,由上到下扫视,一丝都不落,然后皱紧了眉头,指着附近站岗的两个小厮,道:“把他带下去先洗干净。”
这幅灰扑扑的模样就连她都看不下去,怎么能送到屋里去脏了公子的眼睛?
那小厮对待少年自然不会多温柔,没一会儿就把他洗涮干净了,换上衣服送了回来。
这里的衣服少年穿上有些大,袖子和裤腿挽了两圈,虽然还是不够整齐,但总算能看过眼了。辛夷也不愿让公子继续等下去,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总算点了下头,“先这样吧。”
她一边在前边走,一边对少年提点着。倒不是在意这少年的死活,而是怕这少年不懂规矩,万一冲撞了公子,惹公子生气可怎么办?
气大伤身,何况公子才从昏迷中醒过来,身体正虚弱着呢。
她虽说看不惯江蓠总是袒护这些下人,时不时还为他们遮掩一二,但她又不是那等以折腾人为乐的人,教会新人需要遵守的规矩本就是她的职责。
等她把前院的规矩说完,正好到了公子的屋前。
虽说是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但她并不恃宠而骄,依然遵守着正院的规矩,先是等在外面让人传话,然后她才带着身后的小尾巴走进去。
叶池这次昏迷本就是他自己算计的结果,加上吃了郑御医的药,身体早已大好,不过底子太差,是以仍在床上歇着。
江蓠从后院回来以后就来到屋里,向他汇报情况,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少年多谢公子的赏。
叶池看她不多嘴,但心里也能想到,因早上的那件事,只怕他走之后少年应该不太好过。
叶府的管事不会想到是他不愿踩着人凳上车,估计会认为是他嫌弃那个少年吧。
可惜他赶着去参加宴会,忘记留下一言半语。
正心中自责着,辛夷带人进了屋子。
少年倒是识规矩,一进来就冲着他跪下磕了个头,反让叶池不太习惯,下意识想躲避,顿了一下才道,“起来吧。”
那少年听话地站起身,没有叶池的吩咐,这屋里没人敢出声。在这样的安静中,叶池仔细地看着下方的人。
穿的衣服有些大,但很新,想必是辛夷带人去换的,袖子中露出的手腕上瘦得骨头都突了出来。
让他不喜的是对方手上青紫的痕迹,他命令道,“抬头。”
少年听从吩咐,于是下一秒叶池就看到了对方的样子。头上有一块伤痕,如今已经结痂,不知是不小心撞的还是被打的,因为瘦,脸都脱了型,但是眼睛却很亮。
只是看起来年纪尚小,叶池思忖着估计能有十岁?有种雇佣童工的罪恶感。下意识在说说话时就把语气放轻了,“有名字吗?”
少年抿抿唇,没说话,江蓠在一旁低声道,“公子,府中奴隶都没有名字。”
叶池默,他以为在这个时代当仆人已经很惨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奴隶的存在。
“多大了?”
那少年终于说了自进屋以后的第一句话,“十三。”
叶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竟然只比原身小三岁?但看起来太小了。原身从小身体不好,所以身量不算高,但少年看上去竟比他还要矮一个头。
他实在不忍心放人回去继续被欺负,于是道,“你以后留在前院,就叫叶苍吧。”
第6章
此话一出,不只是屋里的其他人,就连江蓠和辛夷两位从来不出差错的贴身侍女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先前辛夷还不太瞧得上这位奴隶出身的少年,然而如今她看过去的目光却不掩羡慕。
能够被主家赐姓,这是件多么荣誉的事情啊!
就算是叶府中,能得到此殊荣的下人也不到十人之数。
叶池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看这些人的脸上的表情也觉出不对,但是他仍是一副平时的模样,只是稍稍挑眉,从鼻间压出一声疑问,“嗯?”
顿时屋中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齐齐把头低下,再不敢表现出丝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