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帝如往常那般安抚几句, 又给了些赏赐, 便打发林峰出宫了。
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要裴家警惕些类似的话, 明摆着就是想以此来桎梏裴家。
“知道了,退下吧。”裴寂安静听完始末, 便是懒得再继续听了。
帝王无情多疑, 说来说去都是不信裴家的忠心,更是想利用皇子们惹出的事端借机暗中打压。
何知了有心想安抚几句, 可又能说什么呢?那些大逆不道之言,都不能从裴家人的口中说出。
“如今陛下需要有能与太子抗衡的皇子, 自然会对他多有宽宥, 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刻。”这次换作何知了抱着他轻声哄着,沙哑的声音偶尔会有些断续, 却依旧是温和的。
“我只是不愿意你受委屈。”裴寂说, “他既然要发疯,那便让他疯个够吧。”
何知了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他就知道对方所指, 究竟是什么了。
入夜后京城依旧有巡捕营的人分批巡逻,无人发现几道身影驮着厚重的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日。
四皇子府前便热闹起来,他这几日刚解开禁足,原本就有好些官员暗中支持,会送些物件表忠心也是正常。
今日天擦黑时,门房便听到了敲门声,有好些人都会在此时送礼,他便没多想,直接将门打开了。
刚一打开,令人作呕的腥气便扑面而来,还不等他俯身呕吐,就看到了地面上躺的整整齐齐的尸体,门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凄厉嚎叫,直接将四皇子府内的人都惊醒了,甚至连带着皇子府旁边官员府上的人都被惊醒了。
“哎呦这怎么死了这么多人?是四皇子杀的吗?咱们老百姓也能说杀就杀啊?”
“谁知道呢,得罪什么人了吧?也太血腥了,好吓人!”
“老天爷,这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
人都是这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凑过来,就瞧见这凄惨骇人的一幕,当即就开始议论纷纷,想着是不是这四皇子做了什么坏事得罪人,否则何至于闹出这样的事!
四皇子得知消息自然出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便猛地咯噔一番。
别人认不出这些尸体,可他认得出。
分明就是昨日他与何知了说话时跟随的仆从们,那位死得最凄惨的,则是将何知了领过去的。
不许多想,他都知晓此事是谁所为!
“裴寂!”他从齿缝挤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将名字的主人咬成烂泥。
不就是将他的正君带去说话,何至于下此狠手,为他添这般麻烦!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下属凑到他跟前低声询问,眼底带着明显的惧意。
幸亏他们都是四皇子的心腹下属,裴寂不好将他们也处理掉,但这无疑是一种警告与威胁,像是一把悬而未定的刀,随时都会落下将他们斩首。
四皇子咬牙,“你说如何是好!还不赶紧将这些都处理掉!”
他视线扫过人群,想看看杀人凶手是否还在人群中,却不知他此时通红的双目置喙让别人觉得害怕,人群纷纷往后退,更加坚信是他做了恶事才遭报应。
他转身回了府内,没再理会外面的事。
府上的仆从们赶紧将尸体抬走,连带着将那些遗留的血迹也刷洗干净。
此事眨眼间就被捅到安帝那了。
“陛下,此事过于恶劣,不知四皇子又闹出何等事,必得严查才可!”
“话不能这般说,该查便查,四皇子何其无辜?”
“尸体都放到家门口了,四皇子无辜在何处?若非是暗中得罪人,谁会做这样的事!陛下,依微臣之见,必须将四皇子传来问话!”
都察院本就要督察文武百官,直言犯上不可杀,稍微有站得住脚的理由,言官们就不会轻易放过这种错漏。
事情都闹到百姓面前了,若是想维护声誉就必须将此事查清楚,否则来日百姓提起天家皇室,岂非都是残暴不仁之辈?
他们争吵不断,倒也不是刻意站谁,只是官员们总有想法不合的时候,有时争吵起来,也只是想与对方抬杠罢了。
都察院御史都在前面冲锋陷阵了,自然也轮不到裴寂这个下属多言,他就站在人群中默默听着,但他知道,暗度必然会因为此事询问他。
因为,昨日他刚与四皇子起了冲突。
“裴爱卿,你来说说。”安帝端坐俯视,一眼便将裴寂挑了出来。
深邃的眼睛盯着裴寂,自然也是不信此事会与裴寂无关。
来了。
裴寂心中默叹,却还是站出来直接说道:“微臣昨日刚与四皇子起冲突,为避免旁人猜忌,微臣不便多言。”
安帝没想到他会这般说,眼神顿时有些微的变化,只是垂眸的裴寂看不到,即便看到也无所谓。
“你只管说你的看法。”
“依微臣之见,合该将四皇子请来细细询问,再让巡捕营去查究竟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做出这种恶事来!分明就是要陷害四皇子,绝不能姑息!”他故意说得义愤填膺,就将其中某个字眼说得格外重,明摆着就是要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手底下的人,做事自然是能放心的。
巡捕营什么都不会查到,那时便会将近日与四皇子走得稍近或是起冲突之人都调查问话,裴寂便不信,闹出这样的事,还会有人愿意亲近四皇子?
听他这样说,本就支持严查的朝臣们便更支持了。
言官们本就刚直,意见相符便会说同样的话,意见不合就要与对方杠到地老天荒。
此事非同小可,必然得将四皇子叫来询问。
四皇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事,一早就想好了说辞,被传唤进议事殿后,直接跪地哭诉,开始求饶。
“父皇恕罪,都是儿臣行事不端,才被有心人这般陷害,儿臣不该得意忘形,都是儿臣的错!”
这番话既是认错,更是将事情都推到了凶手身上,他这般分明就是在说有人暗中看不惯他得意,故意做出这样的事。
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最有嫌疑的便是与他同是皇子的太子,若是用这种方式害他,也不足为奇。
查不到凶手,又在四皇子这里问不到实情,就只能派人随便去查,可没有任何线索,再查也只会是一笔糊涂账。
更别提,四皇子是皇子,安帝总是要维护皇家脸面。
听他这样说,安帝反倒是放心些,他沉声呵斥道:“都这般岁数了,竟还这样行事不断!念及你认错态度不错,罚你半年俸禄就是,往后不可再这般不检点!”
四皇子叩首,“多谢父皇宽宥,儿臣定铭记于心,不敢再犯。”
朝臣们面面相觑,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竟是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饶是他们再不愿相信,陛下已然发话,他们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将话都咽回肚子里。
何况,陛下的态度不明,瞧着似乎有要重用四皇子的意思。
如今可用皇子唯有太子与四皇子,两人之间博弈不断,也不知谁能笑到最后,朝臣们自然不敢再多言语,如今说多错多,哪怕是为着家族,都得谨慎些。
离开议事殿,裴寂便与都察院御史同走,这位上峰大人平日里行事格外端正廉明,明里暗里不知被那些皇子拉拢成何样了,却始终不曾妥协。
他只忠心天启的陛下。
小老头捋了捋胡子,扭头看他,“你又何必将此事闹大,他终究不曾讨到好处。”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他冒犯我正君,若此事能忍,绝非君子,亦非人也。”裴寂倒是没和他吵架,他明白小老头的意思,是不愿他闹得无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