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抿住嘴唇,低声道:“我,与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一般。”
子楚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扶苏提起他自己的兄弟,好奇地观察扶苏的表情,却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他挠挠脑袋:“难道去问子傒吗?不行,他孩子虽多,但孩子之间相处的也不好。”
扶苏扯出笑脸,转而想道:“不如去问问蒙骜呢?过两天蒙骜就回来了。”他觉得蒙恬和蒙毅的兄弟关系就很好,想必祖父蒙骜和父亲蒙武是很会养孩子的。
子楚不明白为什么问蒙骜,明明蒙骜也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不过既然是扶苏提出来的意见,他便也同意了:“好吧。唉,这两天我就多关心一下政儿吧。”
“嗯。”扶苏应声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去看看小公子。”
“好,我晚一点找他。”子楚转脚去产房,“我去看看兰芝。”
扶苏走向嬴政的小院子,小孩儿回了家肯定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
院子里堆放着一堆玩具,远远地看见正中间的堂屋房门敞开,小孩儿盘腿坐在桌案前用小勺子挖着食物。嬴政吃得很狼狈,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巴里塞,好像真的饿得不行了。
可扶苏走进了却看见,小孩儿一边吃,一边用小袖子抹掉眼泪。
听见了脚步声,嬴政瞥了门外的扶苏一眼,扭过身子背对他,也不擦眼泪了。他举起饭碗挡住半张脸,更大口大口地塞肉羹,眼泪吧嗒吧嗒往肉羹里掉。
扶苏走上前,跪坐在嬴政旁边,温柔地从小孩儿手里拿走饭碗:“慢点吃,不要噎到。”
“哼。”小孩儿的哼声都有点沙哑。
扶苏抿了下嘴唇,只当没有看出来,帮嬴政擦掉嘴巴上的脏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刚出生的孩子呢,看起来没有您聪明。”
嬴政脸上总算出现点笑模样,却还是努力板着脸道:“我本来就很聪明,还很厉害,很威风,很英俊。你饿不饿?”
扶苏点头。
嬴政笑嘻嘻地招呼扶苏一起吃饭:“你怎么没多看一会儿啊?他比张良还难看吗?”他还记得自己看见的另一个小婴儿张良,脸蛋青青紫紫的,脑袋上都没有几根毛毛。
扶苏擦了下鼻子,干咳一声,尴尬笑道:“张良只是早产的缘故,再长大一点就不是那个样子了。他阿父阿母长得好看,应该不会差劲的。”
嬴政有点怀疑:“他的头发也会多一点吗?”
“会的。”张家好歹也是韩国老贵族了,不差给孩子补身体的钱。
“好吧。”嬴政道,“帮我给张良送点长头发的补品吧。哦,你还没有说成蟜长得怎么样呢。”
扶苏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很可爱,长得和您有一点像。”
嬴政高兴地道:“当然啦,他可是我弟弟,怎么可以不像我呢?以后我会教他读书写字的,不能做一个文盲。如果他不听话,我就揍他的屁股。”
扶苏思及前世小叔父的死,笑意复杂道:“您真是一个好兄长。”若是父亲能早一点加冠亲政,会不会小叔父就不会被逼死了?
“是的,我是一个好兄长。”嬴政用力点头,“我也是一个好阿父。你不要嫉妒哦,阿父也爱你。”
扶苏笑了,半晌后轻声道:“好。”
当天夜里,子楚就特意把嬴政挪到自己的卧房里,父子俩窝在一被窝里聊天,时不时地嘿嘿笑,一直聊到了半夜。父子关系竟然比从前要更好了。
不过后半夜入睡后就不大好了,嬴政和扶苏聊天,一个高兴就多喝了两杯蜜水,半夜不知不觉地尿了床。才四岁大的小孩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子楚只好崩溃地起来,帮睡成小猪崽的儿子换衣裳,又叫仆从进来把褥子换走。
嬴政白日情绪激动,晚上睡得沉,根本什么也没察觉到。
子楚咬着牙,轻轻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一下嬴政的脸蛋,肉乎乎的脸蛋还弹了两下。但小孩儿只揉了揉鼻子,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唉,真是又可爱又可气。”子楚亲了嬴政一口,把他放到新褥子上。
次日嬴政比子楚醒得还早,发现褥子和被子换过了。他趴在子楚耳朵边,悄悄道:“阿父,你尿床了吗?”
子楚迷迷糊糊地回了声,随手扒拉走嬴政吵闹的脑袋,翻个身继续睡。
嬴政爬下床,洗漱完去看了眼阿母和弟弟,然后就让人送他去治粟内史府了:“快点快点。”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扶苏说。
昨日国书送上去,很快得到了秦王的批复。扶苏今天派出使臣,带上国书去燕国出使。他不是很信任那些人,便让毛遂为使臣之首,一起出使燕国帮他与燕国结盟。
嬴政抵达治粟内史府的时候,正好赶上毛遂在等他。就算小孩儿再小,也是毛遂的主君,去燕国办差,肯定要告诉主君一声。
嬴政听完,自然不会拒绝:“好呀,你打仗又不厉害,也不怎么有文化的样子,还是去当使臣吧。帮我给小燕子带点礼物。”
毛遂听得满脑袋疑惑,一把将小孩儿举起来:“好哇,臣真是伤透了心,往日白给您做那么多事了。”
嬴政拍拍毛遂的头发:“嘿嘿,我在逗你呢。早点回来,在外面不要和人打架,你也打不过,没了我会受欺负的。”
毛遂又感动又觉得好笑,等想起从前他出使魏国,平原君对他性命的敷衍,便只剩下了酸涩难忍的感动。他认真地点点头:“好。”他不想太矫情,把嬴政放在地上,“您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我要跟扶苏分享秘密。”嬴政一溜烟地跑走了,冲进了扶苏的屋子里,“扶苏扶苏。”
扶苏忙接住冲过来的孩子,抓过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帮嬴政擦汗:“怎么了?”
嬴政小声道:“我阿父尿床啦。”
“咳咳咳。”角落里的吕恕刚喝一口水,差点没把自己个呛死。他表情扭曲地低下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扶苏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儿解释,尿床的可能是您。
好在,嬴政也只是想分享秘密,还是很给父亲留面子的。他听见了吕恕的咳嗽声,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便立刻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去宫里上学去了。
扶苏忽然想到吕恕从前也是有好几个孩子的,灵机一动,便询问其教育孩子的方法:“公子很苦恼。慎之认为该怎么养孩子呢?”慎之的那几个孩子关系还挺融洽的。
吕恕不怎么愿意想起从前的事情,指尖微微蜷缩,被笔刀割破了指腹都没察觉到:“我,我觉得小孩子天生聪慧,什么也不管,他们自己能处好手足关系的。”他确实没怎么管过孩子,长子很出色,弟弟妹妹们也都听兄长的话。
说完这一句,吕恕又觉得自己有点敷衍,多补充了两句道:“偶尔可以带孩子们出去打打猎,让他们互相帮忙打到猎物,兄弟姐妹的关系就会更融洽。”
“有道理。”扶苏笑呵呵地记下来,笑着笑着忽然笔头顿住,是自己从前太内敛了,不和弟弟妹妹们玩耍,才导致手足疏离吗?可他……他不是有意的。
弟弟妹妹们太顽皮了,总是弄坏曾祖母给他留下的玩具。自从曾祖母过世后,那些玩具玩坏一件就少一件,扶苏自己都把它们爱惜保护得好好的,可跟弟弟妹妹们一分享,不出一会儿功夫玩具就被摔得四分五裂,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扶苏一时走神,久而久之他就只是偶尔去找弟弟妹妹们,偶尔玩打仗的游戏,弟弟妹妹哇哇大哭起来就会引来他们的阿母。明明扶苏没有做错什么,可面对他们阿母的眼神,还是缩手缩脚,很难过。
他们的阿母只是太爱孩子了,也不是在责怪他,扶苏都明白。可偏偏小孩子心里敏感,想要找人诉说委屈都没有,他没有自己的阿母。
他想要跑去找阿父,又怕打扰阿父。最后只能去曾祖母生前的宫殿、他三岁之前生活的宫殿,趴在空空荡荡的床板上,默默地抹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