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真的不是一般小孩儿,扶苏哭笑不得,又换了两个例子,总算让嬴政明白正义之兵的重要了。
嬴政挠着头发,眼神亮晶晶的:“我明白了!”他看上去开心极了,不知道是不是明白多了,让扶苏心里有点忐忑。
门口传来一声一声的木头点地声,秦王拄着玉杖走进来:“正义之兵,呵呵。”他笑意不明,凝望着扶苏,“和荀卿学的?”当时荀卿来秦就说的这一套。
扶苏起身鞠躬行礼:“既有老师教的,也有臣自己领悟的。正义之兵会得到百姓、士人们的追随,所到之处会有人夹道欢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们就算在势弱的时候,也会得到来自各方的主动相助,最终反败为胜。”
秦王嗤笑一声:“天真。只要大秦的锐士足够勇武,就可以踏平列国,不需要六国人的夹道欢迎。更何况,六国人也不会夹道欢迎。你所说的这些,不过是荀儒的天真妄想。如今之世,便是强者为尊。”
扶苏嘴唇微动,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秦王对嬴政招手:“小羊人,寡人告诉你,只要秦军足够强大,不用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他斜眼看扶苏,笑得得意。
嬴政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听谁的,觉得两个人说的都很对。他自己思考了一会儿,仰头问道:“那我不要占据正义高地,不和子傒伯父先礼后兵可以吗?”
秦王的笑容微僵:“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揍他!”
秦王笑容满满消失。
扶苏哭笑不得:“臣刚才也是在劝阻小公子去打仗。”他把嬴政组建了一支娃娃兵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委婉补充了嬴政在邯郸的英勇事迹。
秦王神情复杂,倒确实像这小崽子能干出来的事情:“罢了,你看着教吧。小羊人,好好听扶苏的话,知道了吗?”若是真的犯了大错,触犯了秦律,他也很为难。
嬴政不大高兴:“说到正经事就这样糊弄我。”
“啧。”秦王举起玉杖去戳嬴政的肩膀,“寡人是你曾祖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嬴政道:“你又不让我当曾祖父。”
秦王揉了揉额头,顿时觉得擅长周礼的儒生还是很有用的,能不能多抓两个回来教教这小野猴子?他把这个重任暂时交给扶苏:“多教他点礼仪。”
扶苏忍着笑意:“是。大王,您来这儿是想要考教小公子他们功课吗?”
一群小孩儿听到这话,顿时瑟瑟发抖。就连懵懵懂懂的蒙恬都坐板正了。
秦王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一看见小孩儿们吓成这样,心里嘿嘿笑。他板起了脸,严肃地开始考教他们,把小孩儿们一个个考得要哭不哭,才算完事。
而后,秦王才笑呵呵地带着扶苏去侧室说话:“子楚有了新儿子,你多看着点政儿。寡人看他今天精神头还不错,还想着打子傒呢,嘿!不愧是寡人的曾孙子。”
“……”扶苏该庆幸吗?秦王没有当面这样“鼓励”嬴政去打子傒。他听出了秦王话里对嬴政的关心,便温声道:“昨天公子抱着小公子哄了一夜,小公子没有不高兴。”
秦王语意复杂:“子楚是个好父亲。只要他不偏心小儿子,政儿长大了也不会针对弟弟。”他似乎是在说嬴政,也似乎是想起了宣太后和自己的两个亲弟弟。可惜宣太后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两个弟弟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啊,和他这个秦王兄长作对有什么好处呢?
他又看向面容熟悉的扶苏,是自己的玄孙,却不是自己的弟弟。秦王心里憋闷,有些无法弥补的缺憾,注定是没有办法弥补了,或许他就是手足缘分薄。可他又想起早逝的王兄,幼年时自己也曾有过一段手足情深。
扶苏见秦王在出神,也不好打扰,便安静地等待秦王想完事情。
“扶苏。”秦王忽然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扶苏顿了下:“有一些弟弟妹妹。”
秦王咂舌:“小羊人这么能生?”真是随了大柱子,好歹不怕他这一支血脉绝祀了。看到子楚的病弱的身体,他还担心会传给小羊人来着。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
秦王侧头看扶苏,却没办法从扶苏脸上看到太多对弟弟妹妹的思念,想必也是个手足缘浅的。他心生同病相怜的怜悯,连说话的声音都和善了不少:“手足之情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不用太在意。”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扶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扶苏抿唇,迟疑一下道:“或许也是我没有做好兄长该做的事情,我,不太擅长和弟弟妹妹们相处。”
“哼,有什么好相处的?一群孽障。”秦王冷笑,“你平日里多照看点,别让他弟弟把他给欺负了。寡人想要培养的王孙,轮不到别人来欺凌。”
扶苏知道秦王对父亲很看重,但见到他对父亲竟然关心到这种地步,还是觉得怪异。转念一想便有些明白了,或许秦王想要保护的不只是父亲,更是当年那个孤独无助的嬴稷。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情绪起伏又有点大,秦王有些累了。最后询问了一番扶苏关于燕国的事情,便拄着玉杖离开了。
秦王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可他的背影却有些佝偻,走路也比从前慢了,似乎抬不起脚。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年纪大到熬死了曾经的故人和仇人,看着陌生的年轻面孔,开始时常追忆往昔。
扶苏心脏跳动的有点艰难,不知道自己自刎以后,父亲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想起他来呢?那时候的心情是思念,还是憎恶,亦或者根本想不起来呢?
“扶苏!”嬴政哒哒哒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兔子布偶,“祖母给成蟜做的,刚才让人送过来的,我要帮祖母拿给弟弟。”
扶苏弯腰看着精致的小兔子布偶,和小孩儿的脑袋一样大,笑道:“很漂亮。您真是个好兄长,也不会嫉妒弟弟。”
嬴政道:“当然啦。祖母说给我们做了更大的布偶,像我个子这么大,但是还没做好。我让祖母改成大老虎,你喜欢大老虎吗?我让祖母也给你改成大老虎。”
扶苏一怔,随即释然一笑,曾祖母永远那么的体贴,不会让他和父亲失望:“喜欢。”
“嘿嘿。”嬴政美滋滋,“阿父是老虎,扶苏也是老虎。嗷呜嗷呜,我们是老虎家族。扶苏,曾祖父说秋天可以带我们去上林苑打猎,我想要掏一只老虎崽子养。”
养小老虎是不可能养小老虎的,扶苏只能让少府的工匠给小孩儿做一只木头小老虎,拽着玩:“幼崽吃喝拉撒控制不住的,还是养木头的方便些。”
嬴政呆了呆,想起早上看到弟弟随便排泄,犹豫着道:“好吧。”
扶苏送嬴政回家。恰好子楚和吕不韦也在,三人便凑在一起商讨了一番国事,包括对燕国和齐国的处理。子楚和吕不韦也好及时配合着给扶苏一些帮助。
等他们站在那里商量完,低头一看嬴政听得聚精会神。小孩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兔子布偶顶在了头顶上,自己听得专注,都给忘了。
吕不韦看着嬴政稚嫩却充满灵性的眼睛,捋着胡须感叹:“果真聪灵毓秀,主君后继有人了。”
子楚可太喜欢自己这个聪明儿子了,一把将嬴政捞起来,又抱不动长敦实了的小孩儿,赶紧把他放下了:“一般的小孩儿都没有政儿聪明。”他就着刚才讨论的事情考问了嬴政两句,小孩儿还真听明白了,子楚笑得合不拢嘴。
嬴政抱着兔子布偶道:“我每天都有在跟扶苏学习的。”
子楚闻言想起此事,立刻拱手朝扶苏道谢,哭笑不得道:“政儿太聪明了,若是由我亲自教导,恐怕还会耽误了他。”他正式开始学习处理国事的时候太晚了,已经是遇到吕不韦之后的事情了。
扶苏连连推辞,笑道:“大王应允,现在小公子也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小公子一边学一遍练,领悟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