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按照命定来说,秦国也会在邯郸战事结束后,开始慢慢进入休养生息。
但是那也要等到明年才开始,根本休养不了几年,也没有特殊的新政支持。
紧接着便又进入下一轮的战事,连人口都没来得及修复。
所以吕恕以为,现在秦国的改变和扶苏的关系密不可分,这也是应该让老师他们知道的。
更重要的是要让韩非知道。他很欣赏这个师兄的才能,并不希望对方在一棵树上吊死,又如前世一般,来到秦国后,两次三番出言算计大秦,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果然随着吕恕说完这番话,荀卿和韩非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欣赏之意。而李斯看向扶苏的眼神也更加崇敬。
老师和韩非倒也罢了,扶苏见李斯顶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样看自己,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抿了下嘴唇,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我也只是身居其位谋其职,职责所在,尽我所能罢了。老师你们看,那边是咸阳最热闹的地方。”
咸阳东市被一圈栅栏围着,却也依旧能看见其人头攒动的热闹场景。荀卿等人忍不住驻足,向那边张望。
嬴政着急的蹦哒着:“我想要去那里体察民情。”
荀卿大手压在嬴政的头顶,把小孩给镇下去:“我看你是想去那边玩儿吧?人那么多,一脚把你踩死。”
他是不同意嬴政这么小的娃娃去太热闹的地方,倒不是真怕嬴政被人给踩死。主要是人多的地方有各种疾病,很容易传给体质虚弱的小孩子。像嬴政这么大的孩子是最容易夭折的时候。
扶苏也知晓这一点,把嬴政抱起来,温声安抚道:“可是老师他们已经很累了呢,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扶苏,那里是什么地方?等我以后要去。”
扶苏微微轻抿嘴唇:“是……咸阳学室,很多人都在那里读书呢。”他很少对嬴政撒谎,此番话说到一半,心里就没有了底气,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小。
偏偏嬴政也没听出来,扶苏在糊弄他,还认真地思考:“那么多人去读书呀?我听说识字的人很少的。”
扶苏支支吾吾。
吕恕适时接话道:“他们,他们都是来送学生的。”说完,他一咬舌头,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看嬴政的眼睛。
韩非见了都忍不住摇头,至于吗?不就是害怕那顽皮的小崽子会自己偷跑到咸阳东市吗?撒个谎也是善意的谎言,瞧把他俩给吓的。
嬴政摸着自己圆润的下巴沉思:“真的吗?那为什么他们的竹筐里背了很多的萝卜?”
见扶苏和吕恕都不敢再回答。李斯主动出口帮忙,把小孩子的注意力打断:“小公子,您平时喜欢玩什么呢?”
嬴政叽叽喳喳,开始说自己平时玩的游戏。他还伸手招呼着被韩非抱起来的蒙恬,一起补充。
李斯也就配合着小孩子一惊一应。
趁着这会儿功夫,扶苏便抱着嬴政走远了。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嬴政和蒙恬都已经累得脑袋一歪,昏昏欲睡了。
扶苏压低声音,把两个小孩子送到了卧房睡觉。
见后面马车上的小李由也没睁开眼睛,便把三个小孩子并排摆在了一起,这样也方便照看着。
扶苏让膳夫宰杀了一头羊,准备了羊肉汤、烤羊肉,还蒸了一锅香甜的精面饼子。
依旧是如同在邯郸时一样,没有把这些食物都分装,用大盆端上来。大家各自拿着碗和碟去盛取。
也没有特意设什么坐席,就随便坐成了一圈。
没有什么特别的珍馐美食,也没有美酒佳肴,甚至都不算什么宏大的宴席。却让几人都心里倍觉舒适。
韩非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喟叹:“我已经许久没、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荀卿没有说这话,却也点头笑着,捏着一块蒸饼,掰开,小口小口的放进嘴巴里。香甜的蒸饼很软糯,入口即化。明显是扶苏照顾到了他这个老头子。
他在楚国的时候,就算春申君如何礼遇他,也不会考虑的这样细致周到。
李斯还是第一次这样同人吃饭,仿佛加入进了一个很古怪,却又让人留恋向往的“大家庭”,就连嘴里的食物都成了世间难有的美味。
大家也都吃得这样香,李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吕恕的身上多看了两眼。
与大家不同,吕恕面前没有任何羊肉,而是放着一叠没滋没味的萝卜干,就着蒸饼吃。
这人真是奇怪。李斯有点琢磨不透吕恕,见对方眼神厌恶的瞥了自己一眼。他顿时收回目光,捏着手里的食物,嗓子好像被堵了一样,半天才咬上一口。
扶苏没有察觉到吕恕和李斯之间的暗潮涌动,随手给左边的荀卿添了碗羊汤,又给右边的吕恕拿了块蒸饼,笑着说起咸阳的事情。
过一会儿,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难道没发现少了我吗?”毛遂气冲冲的从门外进来。离老远就听见了屋子里热闹的声音,连羊肉的香气都飘出来了。这群人,背着他吃好东西!
扶苏哈哈笑道:“我以为毛兄在同公子子楚一起接待齐王,这不给你留了吗?快过来吃吧。”
毛遂白了扶苏一眼,拱手对荀卿行礼。
荀卿笑道:“坐下吧。现在列国君臣都已经齐聚咸阳了吗?”
“是。”毛遂道,“齐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扶苏道:“明日将会在章台宫设宴,老师要不要去呢?我提前安排一下。”
荀卿道:“我就不去了,我又不是什么秦国官吏。你把李斯带去长长见识吧。”
李斯惊喜抬头,先是看向荀卿,又看向扶苏,眼神中全是渴望。
扶苏笑道:“好。正好我身边也需要有人帮忙,明日李师弟就跟着我吧。慎之,明日接引列国使团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毛兄了。”
“好。”吕恕有点吃不下了,便提出去看看三个孩子。
他到卧房的时候,正好撞上李斯妻子。
李斯妻子也担心孩子,端着膳食来到卧室吃。她见吕恕进来,不好和吕恕同处内室,便去了旁边的外室。
吕恕一时失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半晌后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小李由。
李由明明只比嬴政小三岁,身形却小了一大圈儿。他躺在嬴政旁边,两个小孩子面对面贴着,好似一大一小两团圆球。
而旁边的蒙恬手脚大大的张开,瘫在床上,把嬴政和李由都挤在了一起。
吕恕就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他们,半晌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用饭的客堂内,荀卿询问着扶苏这两年的计划。他来秦国自然不可能只专心教导嬴政,也想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打听一下秦国未来的国策也是人之常情。
韩非和李斯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专心听着扶苏回答。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扶苏笑道:“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主。现在大秦刚刚稳定下来,还是应该和列国和平共处。”
荀卿也赞同扶苏所言,治国之道在于一张一弛。他的确很希望秦国能早日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但也是建立在稳扎稳打的基础之上,而非为争一时之功冒进。
“那之、之后呢?”韩非试探着问道。他不相信秦国就会这样一直老老实实做起了礼仪上邦,而韩国处于那样的位置,很容易成为秦国第一个下刀的对象。
他还想要挽救韩国,还想要富强韩国,不希望再像多年前那样被秦国步步紧逼,最后割让上党郡。所以他要争取时间。
扶苏看向韩非,笑容微微一顿,神情如常道:“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韩非有些失望,没有从扶苏口里听见什么确切的消息,对方显然有意敷衍他。
扶苏拿过韩非面前的汤碗,给他添了一碗热汤,再递过去:“师弟,这两年你在咸阳安心呆着。秦国和韩国都是诸夏之国,本就同属一源,你在咸阳不要太有压力。”
韩非道谢,接过汤碗,抬头对上扶苏睿智的眼睛,愣了下。他意识到扶苏刚才那番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安抚他借居咸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