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也只当遗忘过去秦楚之间的不快,笑着地点头应道:“我王有意另送几位宗室女入秦,延续秦楚之交。”
扶苏也道,“当年楚王在秦国做质子,我王赐婚秦国公主与楚王。后来楚国先王病重,他返回楚国继任王位,将妻儿留在了秦国。”他说到此处时,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语调越来越慢。
春申君适时接话:“其实我王早有心迎王后回国,却担心王后还在恼火,不知该如何提起。若是秦相能从中说和,我王必定奉重礼聘王后回楚国。”
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嬴政没听说过这回事儿,扭头去看尉缭。
尉缭对秦国的私事了解得也不多,却能凭借着已知的事情猜出八-九:“当年楚顷襄王病重,楚王想要争抢王位,但秦国不允许他离开。所以楚王是在春申君的帮助下,偷偷逃回楚国的。自然不能携带妻儿,更不能告诉身为秦国公主的妻子,以免走漏风声。”
嬴政点着脑袋明白了,却困惑于另一件事:“他后来在楚国当了大王,为什么没有把妻子和孩子接回去呢?”说着,他鼓起了脸蛋,不大高兴。不喜欢这种抛弃孩子的父亲。
尉缭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安慰:“大概是不想受制于秦国吧。楚王不想有个秦国公主做自己的王后,方便秦国借此操控楚国国事。”
“那现在春申君为什么又替楚王答应了?”
尉缭捏着嬴政软和和的小胳膊,笑道:“您说呢?”
“哦。”嬴政攥起拳头,再次展臂,“他是害怕秦国的肌肉了。”
尉缭点头笑道:“您真聪明。相邦安排他们入住兴乐宫,借此也向他们展示了现在秦国的国中大好形势和实力,楚国自然不敢再反对什么。”
嬴政感叹:“还是要自己厉害呀!”
另一边,春申君已经答应楚王会迎回秦公主王后,那么剩下的赵太子偃便尴尬了。
赵太子偃看着扶苏道:“赵国……”赵国倒是也有意和秦国联姻,可他已经有了太子夫人。父王更别提了,一大把年纪,是联姻,还是得罪人?
扶苏明白赵国此时的情况,笑着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交换质子。不过这次的交换质子和以往不同,质子可以在秦楚两国为官,参与国事。和魏国、韩国不同的是,质子们只参与,并不强行干涉。
赵太子偃想着这倒没什么,便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扶苏侧身,同样邀请赵太子偃和春申君入内落座。不过这二人并非君王,自然不能上台阶的坐台,便坐在稍微次一等的坐席上。
最后只剩下了燕国的上卿鞠武。刚才鞠武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知道燕国不是秦国现在主要针对的国家,自己也不会太被为难。毕竟秦国和燕国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纷争。
果然,扶苏只是和鞠武说了一会儿话,问候了燕王,并闲聊了一会儿燕太子丹的学业,就邀请鞠武落座了。
在旁边躲着看戏的嬴政有点失望:“扶苏为什么对燕国那么好呢?是因为小燕子吗?”
自然和燕丹没有关系,尉缭笑道:“一来燕国和秦国目前并无利益纠纷;二来燕国实在弱小,既无济济人才,又无太多沃土良田,更无连城财富。小公子也不愿意去针对牙牙学语的娃娃,是不是?”
嬴政点着脑袋:“成蟜有的时候惹我生气,我都不跟他一般计较。”
尉缭适时夸奖:“小公子真的是一个好兄长呢。”
“当然啦。”嬴政揉着肚子,“我想嘘嘘。”
尉缭立刻从小门带着嬴政出去方便。小孩儿早上喝了两碗蜜水,又看了这么大半天的热闹,肯定是想要撒尿了。
嬴政方便完,洗干净小手,便见子婴哒哒哒跑来找他玩耍。
两个小孩子便跑到外面去玩。
尉缭还要处理其他事情,眼见着没办法把嬴政哄进殿内,便抓跟着扶苏跑腿的李斯过来哄孩子。
李斯见识了扶苏和列国谈判的场景,早已热血澎湃。此刻殿内即将进入正宴,他也没办法再进去旁观,便答应了尉缭去看孩子。
嬴政和子婴牵着小手跑来跑去,又捡到刚刚进宫的燕丹,变成三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李斯在后面差点都跟不上,这几个孩子实在太有活力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三个小孩子突然分开跑,自己都不知道该跟着哪个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燕丹突然提议要玩捉迷藏。让李斯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三个小孩子蹭地各自跑远了,把他丢在原地像个傻子。
嬴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李斯,你要数十个数才能找我们哦!”
“……”李斯也不敢抗命,哭丧着脸开始数数,只不过他数的速度飞快。紧紧盯着嬴政跑远的方向,怕自己慢了一点儿,就三个孩子全都找不到。
子婴的个子最高,生怕自己先被找到。他就沿着草丛小路跑呀跑,又穿过回廊,想要找到最偏僻的院子躲起来。
“就是那里了!”子婴奔着一个方向,撒欢儿跑过去。他也不走正路,怕李斯提前追过来,就顺着草丛往里钻。
突然!子婴撞到了一个硬邦邦又软乎乎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地上。
子婴茫然的仰头去看,是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的脸被灰白的头发挡住,浑身气质阴沉,让他有点害怕。
子婴抓着手边的小草,怯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我是子婴……你,你不要吃我,我大侄子政儿可厉害了!”
“子婴——”那人终于开口了,重复念了一遍子婴的名字,两个字在牙齿间流转,似乎在把它们生吞活剥。
从那潦草凌乱的灰白色长发间,一双阴狠、赤红的眼睛泄露出来,满眼都是怨毒。
子婴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着一条可怕的毒蛇、一只凶残的鬣狗。小孩儿扁着嘴巴,被吓得想要哇哇大哭,却又害怕激怒了对方。
“子婴——”那人又重复咀嚼着子婴的名字,还迈动了步子,拖着脚,一步步靠近。
子婴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大侄子政儿救救我呀!”
那人眼神愈发凶残,对准子婴的脖颈,伸出了双手。
就在这时,李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公子子婴?”
那灰袍人瞬间收起了手,恢复方才的神态自若的站姿。
下一刻,李斯便循着子婴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忙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他扭头打量着灰袍人,心里也觉得此人诡异古怪,不过想着这里是章台宫,应该不会有歹人闯进来。便压下心里的种种猜疑,笑着打招呼:“在下是相邦身边的舍人李斯,不知阁下是何人?”
“李斯。”那灰袍人看着他,慢慢撩开了一直遮挡脸庞的发丝,露出一张普通沧桑的脸。算不上是多丑陋,也算不上多么英俊。
李斯仔细看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笑道:“是,我叫李斯。”
那灰袍人上下扫视着李斯,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琢磨个精透:“你当真不认识我?”
李斯有点茫然:“我刚来秦国没多久,见到的人还不是很多。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灰袍人死死的盯着他,沉默良久。
李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便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拍着还在抽泣的子婴后背。
那灰袍人总算开口说话了:“我是赵国太子近臣的门客,隐。”
李斯恍然大悟,笑道:“难怪我从未见过你。隐先生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其他的赵国使臣都在正殿前的庭院参加宴席。”
“我出来方便,一时迷了路。”
李斯闻言也没有再怀疑什么,他方才在兴乐宫里都差点迷了路,还是找卫兵和宫人打探了一番:“我带你去找宫人引路吧。”
“好。”
李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怪里怪气的人有太多接触,快速把他领到了一个宫人面前,便匆匆转身去寻找另外两个小孩子了。
稍微走远了一点,子婴抱着李斯的脖颈,抽泣道:“他刚才要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