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笑了下:“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对策,为人臣,生杀予夺皆由主君。慎之,你帮我送小公子他们一起去老师那里读书吧。我去书房给大王写一封奏书。”
吕恕迟疑道:“要不要我帮你呢?”从前只要他在扶苏身边,那些奏书都是他代笔来写的。毕竟他好歹比扶苏多几十年的经验。
“暂时不必。”扶苏把嬴政递给吕恕,笑道,“我应付的来。”
吕恕见扶苏态度坚决,只好同意,带着嬴政和蒙恬一起去找荀卿。
目送吕恕离开后,毛遂转头问扶苏:“你不让慎之代笔,是怕牵连他吗?你想要写什么?”
扶苏看了毛遂一眼,哭笑不得道:“我只是要劝大王,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要亲贤臣远小人。大王的心思的确难以揣摩,但我相信他是非常聪明的人,此时此刻的做法必定是有什么目的,只是我头脑愚钝,暂时看不明白而已。”
毛遂咂咂舌:“但愿你不会被他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吧,到时候我肯定给你收尸。”
“哈哈哈,收尸就不必了,还是我带着毛兄一起飞黄腾达吧。”扶苏的确不了解秦王柱,但想起那日在上林苑的共饭,他相信秦王柱是有灭六国的抱负的,不会在大局没有稳定之前就杀了他。
扶苏独自回到书房,他打开一卷竹简,按照上书格式,填好了前面的致辞。接下来笔头却突然顿住,没有再落墨。
他看着竹简上一大片的空白,喃喃自语道:“若您真的只是被小人暂时蒙蔽,希望能看到我这封上书后,可以清醒过来。”
扶苏的宅子并不算特别大,但吕恕常年吃不饱饭,身体本就虚弱。他抱着嬴政走了一会儿,便额头上冒出密密的细汗,屏住了呼吸,十分吃力。
嬴政用小手帮吕恕擦擦汗水:“我要下去和蒙恬一起走路。”
吕恕怕摔了嬴政,便点头同意了,轻手轻脚将嬴政放在地上。
嬴政刚一落地,哒哒哒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远。
吕恕愣了一下,忙追过去:“主君!”
“主君!”蒙恬学着吕恕跟在后面喊。
嬴政头也不回地喊道:“我要去找祖父,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了。”小孩跑得非常快,噌噌噌就到了门口,让护卫送他进宫。
等吕恕追过来的时候,小孩的马车已经晃晃悠悠地朝咸阳宫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他掐住自己腿上的肉,懊恼地咬紧了嘴唇,回身去找扶苏。
自从昭襄王下葬以后,嬴政便再也没有进过咸阳宫。他还当做是像往常一样,可一从马车上下来,便察觉到不同了。
那些守在宫殿内的护卫、内侍、宫人的面孔都十分陌生,他们也不像昭襄王身边的人一样对他亲切,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
嬴政心里说不明白是什么感受,难受的很,甚至有点想要找曾祖父抱抱。可是曾祖父已经不在了,他一定要坚强,绝对不能认输。
小孩在心里为自己鼓着劲儿,握紧小拳头,昂首挺胸,大步朝秦王柱所在的宫殿走去。丝毫没有让周围的人看出他的势弱,骄傲得好像一只大公鸡。
护卫们和宫人们互相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态度倒是比刚才恭顺了,没有再随便敷衍。不过他们依旧对嬴政很陌生疏离,都没有抱小孩儿上台阶,看着小孩儿自己往上挪。
嬴政憋着这口气,一直挪到了最上面,总算爬完了最后一节台阶。他奔着曾祖父生前处理政事的宫殿而去。
可直到走近了,嬴政也没有听见那宫殿里传出任何声音,好似根本就没有人在。
小孩儿趴在门上,悄悄推开一道门缝,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秦王柱正静静坐在殿内,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悬挂在对面的地图。忽然耳边传来细碎的推门声,鬼鬼祟祟。
他都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秦王柱嘴角微微下垂,眉头皱在一起,不悦地扫向门口。正好对上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小孩儿趴在门缝上,像只小老鼠一样。
秦王柱下垂的嘴角,不自觉的松开,沉声道:“进来。”
嬴政也不打怵,直接推门进去。他熟练地坐在地上,脱下了自己的小鞋子,并排摆在门口,然后关上了殿门。
秦王柱就看着他忙活,眼神愈发柔和。
嬴政一掉头,气势冲冲地冲着秦王柱走过去:“祖父,你为什么让人欺负扶苏?”
“哦?”秦王柱身体微微后仰,俯瞰台阶下小小的娃娃,“你是寡人的哪个孙子?”
嬴政表情一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
秦王柱道:“寡人有很多儿子,有更多的孙子,少说也有五十个。寡人也和很多孙子都在一起吃过饭,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寡人记住吗?”
“……”小孩半天没说出话来,就那样望着秦王柱。
秦王柱始终板着脸,表情陌生、冰冷、疏离。
嬴政的嘴巴越来越皱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可他倔强的不肯哭出来。
秦王柱端坐在坐台之上,明明体胖圆润,应该是最和蔼可亲的模样,偏偏此刻显得他更像高高在上的泥塑神像一般,根本不会被小孩打动。
嬴政握紧了双手,屁股一扭,向门口跑去:“我要去茞陵找曾祖父,哇呜呜……”他还是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秦王柱方才的架势瞬间消失,立刻扶着桌案要站起来去逮嬴政,偏偏身体不大灵活。
眼看着小孩都已经打开宫殿大门,光着脚丫往外跑了,他忙喊外面隐藏在暗处的卫兵,把嬴政逮回来。
片刻后嬴政被提留回来,浑身上下不服气的样子,却眼眶红彤彤的,像被逼急了得幼兽,没有让人觉得他很凶猛,反而又可怜又可爱。
秦王柱也从坐台上走下来了,拿出一方手帕擦拭着头顶冒下来的汗。明明现在都已经入冬了,他还是被这小崽子给整得汗流浃背。
“真是顽皮。”秦王柱把嬴政抱过来,随手拍了他屁股一下。
嬴政愤怒地大喊:“是你先逗孩子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游戏!我刚才都特别伤心了,还以为你真的不记得我。我都只有你这么一个祖父,你却有那么多的孙子,那!么!多!”
小孩连番质问,大嗓门震的秦王柱耳朵差点聋了。秦王柱一把捂住了嬴政的嘴巴,真是不知道先王怎么受得了这孩子的嗓门的?
嬴政试图咬秦王柱的手。
秦王柱赶紧收回手,趁嬴政再次开口前说道:“寡人都管不了自己能有几个儿子,难道还能管得住那些儿子能生几个孙子吗?你阿父都有两个孩子呢。”
嬴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有好多孙子呢,也不好说祖父怎么样。小孩从不自我内疚,转头就指责秦王:“但是我都只有一个儿子,你还欺负他。”
秦王柱算是跟小东西讲不通道理了,无奈解释道:“寡人何时欺负扶苏了?哦,你说相邦府的事儿吧?”
他有点抱不动这小胖墩子了,转身往坐台上走,把孩子摆在自己的坐席旁边:“先王年纪大了,需要有人帮他代理国政,自然也就需要设立相邦。可寡人春秋鼎盛,还不至于需要有人代替寡人全权处理国事。”
嬴政听着秦王说话,明白了一点点,露出思考的表情。
秦王柱捏着嬴政的脸蛋:“小崽子,你可知道武王在世时,为何分置左右丞相?”他本想给嬴政解释,却见小孩一脸很明白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
嬴政道:“扶苏跟我讲过的,是怕相权独大,威胁大王。分立左右丞相,可以相互制衡……哦!祖父是不想让扶苏当相邦了吗?”
“大秦不需要相邦。”秦王柱盯着虚无的门口,神情淡淡,再看向嬴政时又露出笑意,“不过寡人不会亏待扶苏的,看那儿。”他对嬴政指了一下地图。
嬴政爬起来,跑到地图前面。他睁大了眼睛,指着咸阳:“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