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心里阵阵发凉。
现在嬴政已经长大了,自从换完牙以后变稳重许多。整天在外面顽皮,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他才五六岁。
更何况现在气候已经转凉,盛夏都已经过去了,怎么可能晒退了皮?秦王子楚这是头脑已经有些糊涂了。
扶苏突生一阵无力悲戚,可他还是强装笑脸:“那臣去告诉太子,他也好准备准备。”
秦王子楚点点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目光直直的送着扶苏出门。
扶苏径直往东宫去寻嬴政,走到半路,前方突出了一块假山石头。他扶着石头,弯腰喘息了好半天,差点将石头给捏碎。
恰巧吕不韦路过,遥遥地看了一眼,认出是扶苏。他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匆匆走过来,扶着扶苏道:“洛侯身体不适吗?”
扶苏摇头,恢复了一些力气,镇定自若道:“只是刚才走急了,有些岔气。正好遇到你了,我正要告诉文信侯,大王明日想去上林苑游猎,让你陪同。”
吕不韦的眉毛当即拧成一团。
在吕不韦还没开口之前,扶苏率先打断他的话:“你我都知道大王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安排好国事,也不要让大王和太子留下什么遗憾。”
说什么病情一定会好转,说什么不要提晦气事的话……这种情绪用事对当下毫无益处。现如今,秦国内政改革步入正轨,对外还有列国强敌,扶苏不想让自己陷于这样的情绪用事中。一定要未雨绸缪,把握好当下。
多事之秋,哪里有太多时间让他去陷于悲伤呢?
听完扶苏的话,吕不韦刚想出口的抱怨瞬间收住了。扶苏说的倒也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子楚时日无多,这个时候还养什么病呢?还不如让子楚能够活得快活些。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孩子时,那孩子便在追求快活,可惜这一辈子都不曾得到片刻快活。不是他非得让子楚活得这么辛苦,只是子楚的处境哪里容得下自由随意呢?
吕不韦眼眶微湿,闭了下眼睛,恢复常态:“好,我去安排王驾。你这是要去见太子吗?快点去吧,太子一会儿要去巡视咸阳兵防。”
“好。”扶苏与吕不韦道别,加快了去东宫的脚步。但两个人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也让他的心情没有那样沉重了。若是慎之在这里就好了,有些惶恐也只能对他说。
扶苏将秦王子楚同意去上林苑的事情告知嬴政,明明已经稳重了不少的小孩子,又开心地跳起来。而在旁担心嬴政的其他小孩子们见状也高兴起来。
扶苏被他们的情绪渲染,也露出了笑脸,顺便把一旁张良的头发给捋顺:“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跟荀卿读书呢?假父晚上看看你的功课,做的好了,明天一起去上林苑。”
张良的脸蛋红扑扑,挺起胸膛,小声说道:“好。”
第二天车马一切准备妥当,秦王子楚拄着玉杖走出来,还和扶苏打打招呼。
扶苏恍然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昭襄王。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向上林苑进发,一路上小孩子们欢声笑语,就连压抑多时的官吏们也都谈笑起来。
“阿父,我能给你打一只大老虎。”嬴政坐在马车里跟秦王子楚吹嘘,手里还不停比划着老虎的模样,顺便把捣乱的成蟜给扒拉到一边,“然后我再给扶苏打一只小老虎。”
秦王子楚笑眯眯地道:“老虎今天也算吃上羊人了。”
嬴政呆了呆,怒道:“我才不会被老虎吃掉呢。”
“那可说不准,你还没有老虎站起来高呢。”
“那我就躲到阿父身后去,让你先被吃掉,填饱老虎的肚子。”
“啧。”秦王子楚伸手去抓嬴政的咯吱窝,“你个逆子,就不能先去丢成蟜喂老虎吗?”
“弟弟太小了,不够老虎塞牙缝的。”嬴政不敢躲,怕累到秦王子楚,可又觉得笑出来求饶没面子。便被咯吱得憋笑,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忍不住拧着身子躲到扶苏另一边。
扶苏顺着嬴政的后背,安抚小孩子。
这个话题可怕极了,成蟜可没有这对父子的好心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不要被老虎吃掉,哇呜呜——”他嗷的一声哭喊出来,“你们真是坏蛋,我要去找阿母。”
秦王子楚三人差点耳朵被他给震聋,赶紧把成蟜丢给外面的王贲,让他把孩子送到后面卓兰芝和夏太后等人所在的马车上。
或许是出去玩的氛围实在太好,秦王子楚竟然撑了一个时辰也没睡觉。但到了上林苑打猎还是很耗费精力的,剩后半段路程,他便闭目养神。
吕不韦命人在上林苑猎场连夜搭建了一个看台,到时候就让秦王子楚和不能打猎的小孩子坐在看台上,一些女眷便结伴去了异兽园。
秦王子楚目送嬴政和扶苏等人骑着马去围剿猎物,自己则坐在看台上等待他们的战果。他左看看左边跟卓兰芝和夏太后告状的成蟜,又看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玩什么的张良和蒙毅等小孩子,一时绝望。
秦王子楚仰头望天,所以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包围。
大抵也知道秦王子楚会无聊,扶苏和嬴政只要打到一点猎物,便立刻折返回来送到秦王子楚面前。
这一整天下来,大老虎小老虎是一只也没见到。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跑着,俩人的马都快累瘦了,只猎到了一群小兔子小狐狸,大半的时间都在陪秦王子楚说话。
可这场游猎却比嬴政和扶苏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美好。
秦王子楚笑呵呵的分配着猎物,把几只小兔子送给成蟜、张良等小孩子们,小狐狸都送给卓兰芝等女眷们,赏赐给扶苏和嬴政一个大大的发冠,上面点缀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宝石,看上去极度华丽。
就连吕不韦都忍不住嘴角微抽,点评道:“有些庸俗。”
秦王子楚翻了个白眼,戳着嬴政的脑袋:“喜不喜欢?”
嬴政抱着发冠爱不释手:“太漂亮啦。”他把发冠往脑袋上扣,结果发冠直接掉到了他的脖颈上,给他的脸罩成了面具。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扶苏一手抱着自己的那顶发冠,一手掩住嘴唇,生怕嬴政看出来自己也在偷笑。
嬴政气急,嗖地把发冠摘下来:“阿父又捉弄我。”
秦王子楚也拍掌,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后才正色道:“阿父只是想看看你加冠时的样子。扶苏,吕卿。”
“臣在。”
秦王子楚声音平静镇定道:“太子聪慧伶俐、仁孝宽厚,择日提前为太子加冠。”
扶苏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应承。加冠即位和不加冠即位是完全不同的,只要加了冠,哪怕现如今是个小孩子,也可以直接掌权,不需要事事听从太后和辅政大臣的话。
其余众臣纷纷一怔,面面相觑。太子的确长大了不少,今年都已经十岁了,可现在就加冠,是不是太早了点儿了?倒不是不能破例,但这破的也太早了。
吕不韦也愣了下,随即意识到秦王子楚此举的用意,沉默片刻后也应声道:“是。”
秦王子楚摸着嬴政的脑袋,见孩子眼睛又开始变得红通通,调侃道:“要不是看你真的很聪明,又读了那么多的书,我非得让你拖到成年以后再加冠。”
嬴政声音有点变了调,带上了哭音:“我才不稀罕呢,发冠那么重、那么大,戴着一点也不舒服。”
“那你还给我。”秦王子楚伸手去掏嬴政怀里的华丽发冠。
嬴政赶紧转了个身,背对秦王子楚,没让这个可恶的阿父把自己的发冠给抢走:“哎呀,那你把我的小兔子和小狐狸都还给我。”
秦王子楚一巴掌拍在嬴政的后背上:“都已经给你祖母和阿母了,去管她们要吧。”
嬴政当然管她们讨要,气得一跺脚:“那我把成蟜的小兔子要回来。”
刹那间,有些悲伤肃穆的猎场,“哇”地一声悲号乍起。成蟜仰着脖子嗷嗷哭,周围顿时空了一圈,其他人被他震的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