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没有继续接燕丹的话,而是动作温柔的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裳,小声道:“宴席马上就要结束了。趁着这几天您还没有返程,可以多陪陪我王玩耍。自从先王走后,他一直都不大高兴。”
燕丹一脸严肃:“我会好好陪政儿玩的,还有张良也要来一起玩。老师,你不许让张良不出门哦。”
“好。”扶苏一脸和蔼地笑着。
夜宴散后,扶苏也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宅邸。他先去拜访燕国和齐国的使团,态度友善地联络一番,最后又转道去拜访楚国使团。
新王即位,又是少主。秦国对列国的震慑不可能仅仅停留在章台宫夜宴,扶苏接下来打算对蠢蠢欲动的赵国和魏国出兵,自然要多多的笼络盟友。正如他对嬴政所说的“拉一批盟友,再打一批敌人”。
所以扶苏打算与燕国、齐国和楚国结盟攻打赵魏两国,而韩国作为一个标准的墙头草,自然而然就会倒向他们,不用特意联络。
燕国和赵国历年来的旧怨和争端自是不必提。
齐国这两年一直被楚国和魏国联手打,自然也想要收回一部分失去的地盘,不敢对楚国直接动手,难道还不敢对魏国动手吗?
而楚国自从前些年被秦国步步相逼,早已没了往西发展的心气,所以这些年在春申君的执政下,一直往东拓展领地,兵锋对准了齐国和魏国。
此番在扶苏的牵头下,秦国和燕国、齐国、楚国,自然而然就组成了联盟。只等列国使团回去以后,便调兵遣将与秦军会盟,四国合一攻赵略魏。韩国使团听到了一点消息,也见风使舵表示愿意参加会盟。
傍晚扶苏宅邸,墙上挂着一面简陋的七国疆域图。扶苏望着图上分布的七国,忽然笑了。
毛遂和李斯跪坐在下方的桌案前,突然听见扶苏笑了,好奇地抬头去望。
李斯问道:“师兄可是对此番战事信心十足?”
“不止如此。”扶苏没有细细解释,他笑是因为前世五国联盟攻秦的死局被他化解了,相反的是,这辈子变成了五国联盟攻打赵国和魏国。这对大秦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国运转折。
毛遂用两根手指插进耳朵里,努力想要把耳朵堵得死死的,可外面一群小孩子的尖叫声和笑声,还是直往他脑仁里钻。他无奈地喊道:“你们不觉得那群小崽子很吵吗?”
李斯揉了揉耳朵道:“毛公说话不用这么用力,我们是可以听清的。大王好不容易开心地玩耍一会儿,您稍稍忍耐一下吧。”
毛遂歪着脖子冲李斯喊:“啊?你说什么?”
“......唉。”李斯不知该说什么了。
扶苏摸着自己鬓间的一缕黑白交杂的头发,无奈地对李斯调侃:“我们这些老年人上了年纪都很心酸。”
李斯哭笑不得:“师兄还年轻着呢,不过是因为操劳,所以才多生了些白发。您也应该好好养着身体,大王他......若是再失去什么亲近的人,恐怕真的会......”
扶苏沉默半晌:“我明白。”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他又不能真的停下来,现在大秦是多事之秋,哪有时间休息呢?他似乎明白了子楚祖父,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熬不住,还是要那样去熬?
毛遂完全听不见李斯和扶苏在说什么,他忍无可忍,一拍桌案起身往外走。
李斯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保护嬴政:“毛公息怒,他们还是孩子呀。”
“打的就是孩子!”毛遂提着拳头走到了庭院。
嬴政见毛遂出来,停止奔跑,叉着腰面对毛遂:“你要干什么?”
燕丹有点茫然地重复:“干什么?”
张良竖着眉毛:“干什么!”
蒙恬和蒙毅一左一右站在嬴政身后,呈威慑保护状况:“干什么!”
其他小孩子:“干什么!”
一浪一浪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如排山倒海的浪花,朝着毛遂拍来。毛遂连忙遁走,“我还是去找荀卿聊天吧。”这群小崽子可知道分寸了,绝对不敢去打扰荀卿,他还是去躲躲清静吧。
都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讨人嫌,古人诚不欺我也。毛遂算是服了,他可不如年轻的时候好折腾了。
扶苏不紧不慢走出来,站在李斯旁边,笑道:“好久没有见大王这样开心了。”太早的背负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也就丧失了许多快乐。
李斯也笑道:“今天就让大王好好玩一玩吧。”
“嗯。”扶苏侧头看向李斯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能主要精力要放在战事上,你在大王身边一定要照看好他。”
“是。”
扶苏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提着灯笼便出门。他刚一走到庭院里,就像进了鸡仔窝,马上被一群小鸡仔团团围住,簇拥着往外走。
小鸡仔呢,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嬴政道:“怎么这么晚还要出门呀?”
“是去买好吃的吗?”蒙恬亦步亦趋道,“我阿母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但是如果老师想要买的话,我也可以吃一点点。”
扶苏失笑:“我想起一些公务,要去找文信侯。”
在场的小孩子们,包括燕丹在内,没有一个是不曾受过吕不韦教导的。当年昭襄王在世时,于西宫设立学室,后来就引吕不韦进来做老师,其严厉程度仅次于荀卿。
霎时间,小孩子们哗地散开,宛如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嗷嗷尖叫着逃跑。也不再继续跟着扶苏了。
只有胆子最大的嬴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紧了扶苏的步伐:“阿父陪你。”
扶苏笑道:“文信侯的宅邸距离这里不远,你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还是多玩一会吧。臣已经让膳夫准备好晚膳,李斯还亲自下厨为您做了肉羹,您等一会儿吃饭吧。”
嬴政的口腹之欲没有那么强,虽然喜欢吃东西,却不似蒙恬一般。可他看出扶苏并不想带着他,便只好点头同意:“如果你一个人不敢走夜路的话,记得派人来找阿父,阿父去接你回家。”
扶苏笑得更加开怀:“是。”
告别嬴政后,扶苏也没有叫人准备马车。吕不韦现在已经搬到了他家附近,距离确实算不上远,也没必要坐马车。
他今日去找吕不韦,也是为了大秦内政。
攘外必先安内,不能他在前面跟赵国和魏国打仗,最后咸阳后院失火。如今他和吕不韦依旧是一左一右两个丞相,自己负责对外战事,那么吕不韦就负责秦国内政,所以他一定要提前与吕不韦说和好。
与扶苏向来简朴的作风不同,吕不韦的宅邸就极具富商风格,仆从门客云集,十分热闹。听闻扶苏前来拜访,吕不韦立刻支走了所有人,亲自去门口迎接扶苏进门。
“洛侯有什么事直接派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扶苏听吕不韦如此低头做小,叹息道:“文信侯不必如此客气。我是专程来拜访你的,为了大王,为了大秦,也是为了我自己。”
“哦?”吕不韦捋着胡须,不明白扶苏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进去说吧。”
二人到客堂落座,吕不韦特意邀请扶苏坐在主席上。
扶苏当然婉拒:“唉,吕公,我早便说过希望能与你一起建设大秦。如今先王虽已不在,但大王对您的喜爱和信任并不少。”
吕不韦眸光微暗,他在嬴政那里哪比得上扶苏呢?想起子楚在世时自己的风光,如今更显落寞。
扶苏道:“我与慎之是至交好友,又怎么会排挤吕公呢?扶苏的心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大秦的未来。等日后我也会辞去我的爵位封地,不需要这些名利。”
吕不韦抬眼去望扶苏,怔怔出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扶苏今年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后院既无妻妾,更无子女。难道一个人真的追求就如此简单吗?
扶苏见吕不韦有了反应,笑道:“有的时候扶苏做事可能会比较独断,但从未想过去夺什么权力。若是吕公愿意和扶苏同道,那么从今天开始,扶苏如何待慎之,便会如何待吕公;扶苏如何敬重老师荀卿,便会如何敬重吕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