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也抱着扶苏起身。
守在门口的几个内侍立刻上前,一人帮嬴政换好鞋子,一人拿着披风往嬴政的身上披,却被嬴政抬手挡下来。
嬴政扯过披风,把扶苏裹成了一团,手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来一颗转来转去的圆脑袋。
扶苏蛄蛹蛄蛹:“阿父,我好像织布的蚕宝宝。”
嬴政笑了下,忽然动作微微一顿,对着扶苏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蚕宝宝织布?”他的心在跳个不停,自己幼年时就曾养蚕宝宝织布,给扶苏做新衣裳,是不是孩子有这段记忆呢?
扶苏道:“荀卿跟我说的,明年他还要带我去看蚕宝宝呢。”
嬴政期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阿父。”扶苏又开始蛄蛹,努力想要凑到嬴政耳边说话,“我有一件特别漂亮的蚕丝衣服,像蝴蝶的翅膀,好漂亮。”
嬴政很关注扶苏,从孩子出生开始,几乎大半时间都有他的参与。对于扶苏有几件衣服,他都非常了解,还经常主动给孩子搭配穿着,哪里有什么特别薄的蚕丝衣服?
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服做工珍贵不说,还容易弄坏,婴孩去穿也不舒服。
偏偏扶苏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似的。就像他平时一样信口胡诌。
嬴政敲敲他的脑袋:“不要乱动,等明年夏天就让少府给你做薄一点的蚕丝衣裳。肚子都饿扁了,怎么在荀卿那儿没吃点东西?”
扶苏还想继续说他的蚕丝衣服,听见嬴政后半句话,思绪一下子就被牵走了,开始叭叭自己今天一整天干了什么:“我收养的那个小孩子特别漂亮。阿父,我可以把他带回咸阳宫养吗?”
“他在宫外会更加自在。”嬴政随口敷衍了一句,关注点全在张良的身上,心绪复杂道,“他愿意出门了?”
“是的,还跟我玩了好久呢。”扶苏道,“张良还答应和我一起去打猎。”
嬴政一时走神,难道张良猜到了小孩子的身份吗?张良向来聪明的,改日他和张良聊聊吧。
“大王小心。”李由提醒嬴政前方有台阶,“臣抱着长公子吧。”
扶苏一头怼在嬴政的脸上,躲避着李由的拥抱。其实他更想抱住阿父的脖颈,但是手脚都被裹起来了,只好用脑袋抗议。
嬴政猝不及防,差点吃进去一颗丸子头。他生气也不是,训斥也不是,无奈地笑道:“我抱着吧。李由你......”他打量着李由,这人从小就非常细心体贴。
李由恭敬站在旁边,等待嬴政继续往下说话。他从来不会依仗幼年时与嬴政的交情而张狂,从小到大都恪守君臣之道,也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人。
但嬴政每次把事情交到李由的手里,对方都能好好完成,所以成年后便一直跟随嬴政左右随侍,还成了近身的郎中令,掌管着咸阳宫一半的卫兵。
嬴政想着要不要把李由调到扶苏身边呢?孩子现在能跑能跳了,没办法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身边一定要有人随时跟着保护。他在李由和蒙毅之间考虑,相对而言蒙毅更加活泼些。
一时之间难以抉择,嬴政便暂时将此事搁置下来,回头再问问扶苏的意见:“没事了。我一会儿吃完饭就休息,你不用陪着我了。”
“是。”李由也没有直接离开,还是妥当地送嬴政到东宫,而后才离开。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李由,一颗丸子头发髻挡在他的眼前,侧头一看是扶苏也在扒着眼睛张望。
嬴政无奈,转了个身,将孩子的脑袋往旁边推推:“我想安排个人跟在你身边随侍,你喜欢李由还是蒙毅?”
扶苏很直接:“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毛遂。”好奇怪呀,他总觉得和李由、蒙毅他们这群孩子玩不到一块去。
嬴政沉默一瞬,拇指擦过扶苏的眉毛,温声道:“毛遂上了年纪,现在身体不大好,只能偶尔陪你玩耍,不能经常随侍在你左右。”
扶苏忽然很难过:“好吧。让他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
“嗯。”嬴政抱紧了扶苏,“那就让蒙毅陪着你吧。他的性情稍显活泼,可以多陪你玩耍。”
小孩子现在眉宇间还一派清明,完全没有从前那副经常皱眉的折痕。就让扶苏这几年过的快活些吧,多多玩耍。
从前扶苏一直为幼年的他遮挡风雨,让他幼年时活得那样快活。现在也轮到他给扶苏支撑起一片天了。
嬴政这么想着,便笑道:“蒙毅从小就很会玩,肯定是个好随侍。”
哪曾想扶苏听了嬴政的这句话,先叹了口气:“我和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玩耍的?”
嬴政差点平地绊了个跟头,吓得旁边的护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他窘迫和失语交加,看着怀里一脸天真稚嫩的小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嬴政才说道:“你现在难道不是小孩子吗?”
扶苏呆了呆,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最后喃喃道:“我也是小孩子,但和他不是一类小孩子。我、我.....”他总觉得自己和毛遂、李斯才是一类。
嬴政见扶苏憋得又要结巴了,立刻伸手捂住了小孩子的嘴巴:“那你就勉强包容一下蒙毅吧。”他总不能真的让一把年纪的毛遂去跟着扶苏乱跑,现在小孩子的奔跑速度真的很让人难捉。
“好吧。”扶苏的语气确实很勉强,心里一直担忧蒙毅会哇哇哭,哄孩子也很不容易的。
忽然一股香气飘到扶苏鼻翼间,小孩儿急了,蹦跶蹦跶要往地上跳:“阿母!我回来啦,好香好香的鱼。”
嬴政立刻把扶苏放在地上,两三下拆掉包裹的披风。刚一解开,小孩子就像弹丸一样窜出去了。
他把披风随手递给宫人,摇头笑道:“还得是蒙毅这样的‘小孩子’才能跟得上你。”
嬴政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不免心生怀念,后来那些能为他遮风避雨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他就不得不也成为伞。
好在,上天倒也不算太坏,不枉费他这些年恭敬祭祀神灵。至少,扶苏回来了。
嬴政心情愉快,负手走进屋子。
扶苏跪坐在坐席上分着肉饼,旁边摆放了好几碗的鱼汤,还有烤好的鱼肉,又搭配了一些煮羊肉。
而卫王后则跪坐在另一侧,指点着扶苏的动作:“小心些,别打翻了汤碗被烫到。”
“好的。”扶苏很认真地分饼,偷偷摸摸给自己多塞了一个,大概是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他的脸都红得好似被热汤给烫了一样。
卫王后忍着笑,故意一个一个数着饼子的数量。
小孩子慌了,紧张地抠着自己的盘子:“阿母,够、够了够了,不要、要数了。”
嬴政在门口笑出了声,上前入座:“不必行礼,用饭吧。”他也不拘小节,抓起肉饼,吃了口羊肉,喟叹一声。
卫王后有点忐忑:“可是不合大王胃口?”
“很好吃。”嬴政顿了下,看向脸都要埋进肉饼里的扶苏,带上了几分缅怀之色,“寡人只是想起幼年在邯郸第一次吃肉时的场面。那时还是冬天,屋子里被羊肉汤熏得暖和起白雾,荀卿就坐在最里面,当时......”
当时吃饭的人,要么老病,要么早亡,就连邯郸城也被毁在大火中了。人事皆非,提起来也是徒增伤感。嬴政嚼着嘴里的羊肉饼,鼻子有些发酸,他好想回到小时候。
做大王真的有点难。生气的时候想找个人告状都没地方告,没有人能再庇护他,顶多祭祀的时候躲在三座王陵前逗留片刻。
扶苏打了个嗝儿,也打断了嬴政的伤怀,大声感叹:“好吃的肉饼!要给毛遂和老师他们吃。”
嬴政看着扶苏笑:“你还记得他们。”
卫王后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让膳夫再做点羊肉饼,等扶苏去读书的时候一并带过去吧。”
“可。”嬴政同意了卫王后的提议,“扶苏到底年纪太小,不用紧抓着他的功课,只要他能健康长大就好。寡人知道你的担心,日后的秦国储君只会是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