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王!”
自从洛侯扶苏突然重伤而亡,秦国的势力格局瞬间发生了变形。平日里被扶苏和吕不韦压制的几方势力抬头,争来咬去,差点把秦国撕扯成碎片。都不用等列国对秦国出兵。
朝廷内部不稳定,下面各地的郡县官吏也被频频调动。上面争权的人都像把自己人顶上去,争来抢去,甚至有个别的县一年换了三次县令。
刚刚被洛侯扶苏平定的赵地、被王翦收服的燕地,以及前几年吞并的韩地也开始动荡不安,不断有反秦的遗民暴动。
还好有眼前这些臣属,依旧愿意听从嬴政的命令。他们辅佐嬴政平定内乱,又与楚国修复盟友关系,才能维持住秦国没有四分五裂。
在嬴政心里,他们的关系早已经超出了普通君臣范畴。在维持君王威仪的同时,也偶尔会流露出亲和,所以君臣之间并不疏冷。
听见嬴政这样发话,几个本性活泼的臣属已经开始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又去逗弄同样被围在中间的小不点扶苏。他们敢和大王开玩笑,却不敢开得太过火,但对一个小孩儿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扶苏被他们逗得想笑,却又要维持着洛侯扶苏的威严,脸蛋都快抽筋了。嘴角努力绷着往下,大大的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嬴政看着扶苏这样开心的样子,也很高兴。他的孩子本来就应该这样无忧无虑,而不是为了大秦早早就满头白发,昼夜伏于案牍之间。
扶苏怕自己忍不住,坏了形象,学着李由的样子拱手对嬴政道:“大王,我们快点去吃饭吧!我的肚子都已经扁啦。”
嬴政侧了侧耳朵,眉头微动,诧异地看着他:“你叫我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大扶苏在叫自己。
扶苏小脸严肃道:“非礼勿言!人多的时候要遵守礼仪,不能随便叫阿父。”
“哪里来的这种礼仪?”嬴政去找韩非,难道是韩非教的?前一阵荀卿生病了,扶苏是一只跟着韩非在读书的。
韩非忙摆双手,可不是他。这种歪门邪道的礼数,不可能是他和他老师荀卿教出来的:“是不是长、长公子自己编、编造的?”
扶苏脸蛋微红,他只是不想让人家觉得洛侯扶苏没文化,要更遵守礼仪一点,没想到反倒是露出了自己没文化的里子。小孩子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在火把光芒的映衬下如此明显。
众人见小孩儿马上都要哭出来了,赶紧打哈哈一起去烤肉。
扶苏吸吸鼻子,都忘记维持自己的洛侯威严了,双手抱住嬴政的大腿,把脸埋在阿父的衣服里。
嬴政哭笑不得,把孩子捞起来,抱着他往营地里走。
韩非叹气,以后自己还是少说话吧,改天向李斯请教一下说话的方法。那个师弟说话总是招人待见,也不知道人家的嘴巴是怎么长的?
上林苑也是有宫殿的,但嬴政没有回宫殿,而是同众臣一起留在营地里安营扎寨。望着天上的夜空,繁星闪烁,倒是颇有几分回到幼年的意思。
今夜,营地里不禁酒,群臣放开了痛饮。喝多了,他们就围着篝火舞剑,嗷嗷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嬴政坐在稍微高一点的地势上,身体斜靠着桌案,脸上笑意一直没有退下。平日里真的是亏待他们了,想不到他们竟然都是如此活泼。
扶苏就跪坐在嬴政的身边,一向热爱玩耍的他,今天却成了全场仪态最显得端正的那个。他小口小口饮着杯中的蜜水,宛如在品尝美酒,最后喟叹一声:“能看到秦人都这么开心,也就是我的毕生所愿了。”
嬴政嘴角微抽,低头去看旁边的孩子:“你今天到底跟谁学的这怪模怪样?”
扶苏摇头,阿父是不会明白洛侯扶苏的。
嬴政轻笑了两声:“你不去和李源玩耍了?他正跟着吕不韦吃烤鱼呢。”
扶苏有点心动,想要去找好朋友,可最终只是身体稍微动了下,落寞地摇头道:“英雄总是孤独的。”唉!大英雄是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傲然、仪态端庄的。
“......”
这时,成蟜和燕丹跑过来,一个抬着扶苏的脑袋,一个抬着扶苏的脚丫,把小孩儿举过头顶。他们嗷嗷叫嚷着,抬着扶苏跑掉了。
扶苏尖叫:“放我下来!我可是扶苏!是大英雄!”
“嗷嗷嗷!”两个醉鬼已经听不见小孩儿在说什么了,只当做扶苏也在兴奋,抬着小孩儿在人群中跑来跑去。
嬴政失笑,见蒙毅起身追着照看,便没有让侍卫去制止成蟜他们。能让这怪模怪样的小孩儿恢复正常,倒也是件好事。
今夜嬴政也喝醉了,一众醉鬼睡到了第二天天亮,有点头晕脑胀,但也都精神抖擞。只有扶苏趴在铺子上,呼呼睡个不醒。
成蟜过来找嬴政,怎么叫扶苏都叫不醒,担忧不已:“扶苏也没喝酒,怎么困成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嬴政敲了下他的头:“你们昨天不抬着他到处跳舞,他也不能累成这样。好了,今天让扶苏在营帐里休息一日吧,咱们出去狩猎。”
“好。”成蟜捏了一把扶苏的鼻子,把小孩儿捏得哼哼唧唧,搭着嬴政的肩膀往外蹦,“阿兄,没了这小玩意儿跟着,咱们俩可以痛痛快快比试一场了。”
嬴政勾腿,踢了一脚成蟜的屁股。
扶苏一直睡到了下午,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摸肚子有点饿了。他爬起来,见李源和蒙毅坐在不远处下围棋,便光着脚跑过去:“你们在玩什么?有点像黑麦饼和白米饼,好香。”
蒙毅失笑:“长公子饿了吗?臣去给您弄点吃的。”
扶苏点头。
李源高兴地道:“你终于醒啦,我们出去玩吧。”
扶苏刚要同意,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和你们这些小孩子不一样,我是扶苏,要做正经事情的。”
李源听不懂。
扶苏背着小手走向桌案,上面堆了一些奏书。
哪怕是出来游猎,嬴政晚上也会批阅一些重要的奏书和文书。一部分竹简已经处理完,还有一部分竹简被放在青铜车里。
扶苏跪坐在席子上,抱起一卷竹简,将其打开:“我要开始干活儿了。”
李源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过去,跪坐在扶苏的旁边,抠着桌案道:“长公子,你认识那么多的字了吗?真厉害。”
“谁让我是扶苏呢?”扶苏示意李源给他磨墨,“我要帮大王批奏书,这是我身为丞相的责任。”他看过吕公就是这么做的。
李源嘿嘿笑:“你是丞相,我可以是大将军吗?”
扶苏大方地道:“可以。”
“哦哦哦!”
片刻后,蒙毅端着食物进门,抬眼一看两个小孩子跪在大王的桌案前,他们的脸上、衣服上、手上都是黑乎乎的墨水,还对着一卷竹简写写画画。
蒙毅顿时眼前一黑,心脏差点没跳出来。他赶紧把食物往架子上随手一放,迅速跑过去把扶苏和李源提溜开。
可那一卷竹简已经遭了殃,万幸的是扶苏还算有分寸,没有直接往文字的地方图画,只是图画空白处。
两个小孩子自觉做错了事,缩头缩脑不敢吱声了。
蒙毅无奈一笑,别说扶苏是洛侯复生了,就算只是大王的长子,也不会因此被大王责难。他摸着两个小孩子的头:“以后不能这样玩了,我带你们出去看昨天的小兔子吧。”
“好。”扶苏蔫巴巴的,垂头丧气吃了饭,跟着蒙毅出门。他好没用啊,一点也不像大英雄洛侯扶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玩了一会儿,蒙毅见扶苏还是蔫头耷脑的,温柔地询问小孩子的心事。
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阿父一定是捡错孩子了,他根本就不是洛侯扶苏。
蒙毅心头发软,把喂兔子的青草递给扶苏:“长公子,您现在的年纪还小呢。等您学到了很多学问,以后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臣阿兄像您这么大的时候,还捡石头吃呢。”
扶苏心里好过了一点,好奇问道:“蒙恬那么厉害的人,小时候还会吃石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