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句句话的诉说,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扶苏的脑海里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起张苍那天还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差点把他给逗得笑出声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巴,扭头便跑开了。
那个时候阿父在做什么呢?扶苏想呀想,好像他的眼角余光扫到阿父刚刚扬起来的笑脸,是在笑他吗?是不是已经发现他了呢?哎呀,从前自己怎么就忽略这些细节了呢?
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如同泄洪一般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扶苏的脑子。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被顽皮的弟弟弄坏了玩具,只敢自己偷偷的趴在被窝里哭泣。可是第二天,他实在太孤独了,还是跑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
那时候他刚刚到弟弟的院子外,便听见阿父厉声训斥弟弟。当时他不明白,只以为阿父非常凶,便更加不敢近前靠近,吓得躲了起来。
可如今想起来,那应该是阿父在替他教训弟弟,免得以后再把他的玩具弄坏。但当时陷入情绪迷障的小孩子是不懂这些的。
扶苏有点心酸,抱住了嬴政的胳膊。他脑袋一歪,贴在嬴政的臂膀上。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可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
嬴政抚摸着扶苏的头发,突然意识到孩子脑袋上漂亮的小发冠不见了。那是扶苏心心念念的小发冠,要带着他去见自己的新门客们,已经跟着他炫耀了两三天:“怎么头发乱了?”
扶苏还在回忆从前的事情呢看,随口道:“脑袋钻进栏杆里,被卡住啦,发冠丢啦。”说完,他忽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把丢脸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即一扭身,脑袋扎在软软的垫子里装死。
嬴政低声笑个不停。
扶苏趴在席子上,脸一直埋在垫子里,闷声道:“阿父不许笑话我。你小时候偷偷跑出去打仗,还被荀卿吓得滚进泥坑里,变成了小泥人呢。”
嬴政的笑声戛然而止,咬着牙齿,抬手照着扶苏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再到处乱嚷嚷,我就真的要揍你一顿。”
扶苏哼哼唧唧,自以为很小声的在那里嘀咕个不停:“小时候就打小孩子,长大了还打小孩子。阿父可真是喜欢打小孩子。”
“......你再嘟嘟囔囔,我还要把小孩子吊在树上打。”
扶苏瞬间闭上了嘴巴。
小孩儿把脑袋歪过来,侧着头去看旁边的阿父。他一双大大的凤眼,弯弯地笑起来,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着什么歌,反正不大好听。
嬴政却也没有制止,只是无奈一叹,伸手去拿桌案上的奏书看。
过了一小会儿,扶苏那不大美妙的歌声停了。
嬴政都已经有点听习惯了,突然没了声,还觉得别扭。他回头一看小孩子闭着眼睛睡着了,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摆正,带了一件外衣。
扶苏又回到了梦境中,还是那眼熟的城池,士卒们来来往往。他有点害怕,不敢再往里面走,生怕再看见那倒在血泊里的青年。
小孩子就走到城墙脚下,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来来往往的士卒。他鼻子发酸,有点想念阿父他们了。
他眼前的景象一变,眨眼间就来到了一处议事的房间。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变得又大又长。
哦!他变成大人啦!
“长公子。”
扶苏抬头去看,见蒙毅站在自己的面前,马上伸出了双臂求抱抱。
蒙毅愣了下:“长公子的胳膊抽筋了吗?”
“......”扶苏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被人抱来抱去。他鼓着脸颊,沮丧地放下手,“你怎么也来我的梦里了呀?”
蒙毅有点听不懂,还以为是扶苏刚才睡着了,还没有彻底清醒。他恭敬拱手,说明自己的来意:“陛下巡行至沙丘宫,身体不适,派臣来召见长公子随驾侍候。”
扶苏已经有点忘记自己身处梦中了,一听见阿父生病的消息,当即爬起来,急道:“怎么才告诉我呀?快点走。”他迈着长腿往外跑。
蒙毅连忙追上去,只来得及跟兄长蒙恬点了下头,便赶紧上马去追,跑远的长公子去了。
长公子是真能跑啊!蒙毅骑着马都用了一会儿功夫才追上,赶紧把自己的马让给扶苏,另外上了另一匹马:“长公子,请不要着急。陛下现如今在沙丘宫养病,没有继续奔波下去,身子已经有了好转。”
扶苏含着眼泪道:“不是的。”他想起来阿父会死在沙丘宫。
蒙毅心中感念长公子的孝心,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劝慰道:“臣句句所言属实。在陛下病情加重时,左丞相冒死进谏,终于让陛下放慢行程去养病,现如今暂时落脚在沙丘宫。”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呢?”扶苏半信半疑。
蒙毅道:“左丞相与陛下提议,还是应该有长公子伴驾左右,又或者让长公子先回咸阳,代陛下主持国事。所以陛下便让臣亲自来请长公子去沙丘宫。”
蒙毅是认同左丞相的提议的,唯一不解的就是为何要向大王提议,由他亲自来接长公子呢?就好像担心长公子会出现什么意外似的。
扶苏听见蒙毅这么说,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不再那么着急赶路了。他好奇的问道:“左丞相是谁?”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继续想下去,心里就有点难受。
蒙毅张口说了一个名字。
那一瞬间,扶苏的耳朵就像被灌满了水,咕噜咕噜,什么也听不见。他愣了愣,最后也没有再问。
突然,眼前漫长的道路突然消失,沙丘宫正在眼前。
扶苏跳下马,直勾勾地瞅着嬴政休息的宫室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阿父——”他大声喊着,推开了那扇房门,看见头发花白的阿父半坐在床头。
阿父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抬头望向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熟悉。那那张病容憔悴又沧桑的脸,慢慢与青年嬴政融合,变成了每日扶苏见到的阿父模样。
“阿父。”扶苏唤了声。这一声呼唤,好似迟到了许多年,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阿父对他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呜。”扶苏的脑子越来越乱,许多斑杂的记忆都一股劲儿的涌出来,他想起了阿父病逝的事情,想起了从前。
可眼前的梦境却与现实截然相反。
是那个左丞相做的吗?改变了他的梦?扶苏扭头去找左丞相的影子,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口经过。
扶苏连忙跑出去追赶,却见那白色人影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他想要叫住那个人,却怎么也喊不出名字,只是“诶、诶”地召唤个不停。
“恕......慎之!”
那白色的人影停下来,回头去望扶苏,脸上笑意温柔,阳光明媚。
扶苏豁然从梦中惊醒,心绪还没有稳定下来,嘴巴里就被塞进去一个酸酸的东西。他吓得瞬间睁开眼睛,见嬴政正往自己嘴巴里塞消食丸。
嬴政把孩子抱起来:“把肚子撑得像只球,睡起觉来也不老实。赶紧吃了消食丸,不然半夜肚子又痛。”
扶苏一扭身,抱住了嬴政,低声啜泣。
嬴政心软了,但目光一接触到神情严肃的夏侍医,精神一凛,铁面无私地继续喂孩子吃消食丸:“哭也没用。一会儿肚子疼了,有你哭的时候,赶紧吃。”
扶苏张开嘴巴,将消食丸嚼了两下便咽下去,乖巧的不像话。要不是他的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痕,大家还以为刚才逃避吃药的小孩不是他呢。
刘季砸舌。长公子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和他有一拼了。
见小孩终于老老实实把消食丸吃掉,夏无且的神情才稍稍好看一些。长公子是一个非常皮实的小孩,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大王过分溺爱。
年初小孩子在下雪的时候去玩雪。大王非但不制止,反而跟着一起跑出去。最后父子两个双双发热,夏无且差点没让卫王后叨叨聋。
“肚子还痛不痛了?”嬴政把扶苏重新放回席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