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身为能将,直觉力自然很敏锐,感觉出扶苏对自己的复杂情绪,不明所以。
扶苏掩饰道:“李公如此光明磊落,扶苏佩服。”
李牧闻言笑道:“我也很佩服你,敢得罪那么多人,去推行什么新政。以后你还要继续推行吗?”
扶苏道:“若是赵王愿意继续任用我,我自然是要做的。”
李牧没有劝阻,拍拍扶苏的肩膀,鼓励一番。他也很佩服这样有勇气的年轻人,不是所有人得到了荣华富贵之后,还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多时,赵王过来了。殿内的闲聊声也消失,开始商讨政事。李牧预料得没错,赵王的确又心思动摇,想要借着天子名义,与诸国结盟抗秦,自己也能成为诸国盟主。
扶苏自然不会眼看着列国联盟反秦,与反对继续打仗的赵臣一起进言。摆事实、讲道理,又借着过往邯郸被秦军围困的例子,请求赵王慎重考虑。
赵王的耳根子也不怎么硬,想起惹怒秦国,被秦军围困邯郸差点亡国,兴奋的脑子就冷静了。最后还是放弃了和反秦的事情。并听了建信君的建议,反手把周天子和西周君想要反秦的事情,写信告诉了秦王。
随后秦王大怒,想要派遣韩国出兵攻打西周国。吓得西周君和周天子亲自去咸阳赔罪,并将西周国所有的城池、百姓都献给了秦国。
秦王接受了西周国的进献,把他们放回周地。但西周君和周天子回去不久,就接连病逝了,或许是被吓得,也或许年纪大了,不堪舟车劳顿。
此后秦王将下一任西周君迁徙流放,天子九鼎归秦,西周国和周天子一起消亡了。
当然,这都是几个月后接连发生的事情。现在的赵王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直接造成了什么后果,更不知道等他意识到西周国被秦军吞并后,想要派兵救援也来不及了。
扶苏身为后来人是知道这些事的,可他为什么要去提醒赵王呢?高祖父吞并西周国,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天下总是要归于大秦的。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跟着李牧去给苦主们道歉,免得父亲被苦主们针对。
不过临走前,扶苏还是问过赵王,是否要继续整顿内政?
赵王犹豫了半天,被在场的赵臣们纷纷劝阻,一时也没给出准确答复,只是让扶苏先回去休息。
“是。”扶苏没有露出失望、惶恐,也没有什么激动,平静地退出了殿内。
赵臣们看着扶苏的背影渐行渐远,冷嘲热讽:“不自量力。”
平原君也没有为扶苏说什么话,只是很惋惜,扶苏这样的人却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就算是他,也没办法保住扶苏了,谁让扶苏惹了众怒呢?
离开王宫后,扶苏和李牧一起去李家,先把两个小孩子接上,一起去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
扶苏本来还挺犹豫的:“还是我去吧,小公子毕竟年纪不大,何必要亲自去呢?”
李牧道:“这两个小崽子无法无天,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赔礼道歉的滋味儿多难受,才能教导他们日后不要太顽皮。”
扶苏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有继续反对。
两个小孩子还不知道大祸将至,正在李家院子里玩耍。嬴政给李左车展示自己的新玩具,都是秦王和子楚送过来的,有些玩具很新奇。
李左车盘腿坐在土地上,拆着战车,突然耳朵动了动,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满脸惶恐,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嬴政没动,抓着战车零件,张着嘴巴看他。
李左车忙把嬴政抱起来,帮小孩儿拍土。
嬴政反抗道:“你干什么打我?”
李左车捂住嬴政的大嗓门,夹着嗓子小声道:“我祖父回来啦,他会揍小孩儿。我们得表现好一点,不然会挨揍的。”
嬴政抓住李左车的手,认真地道:“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李左车很感动,主君小小的个子,却总是在打架的时候挡在他们前面。他抱住嬴政的脑袋,嗷呜亲了一口。
“咳咳!”李牧站在院子前,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里面两个蛐蛐的小家伙。
李左车瞬间立正。
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学着立正。他没站稳,还被大脑袋带得摇晃了一下。
李牧看他们可爱,刚想露出笑意,瞬间憋回去了。他板起了脸:“你们这两个月欺负了很多小孩儿,还烧了公子嘉的马车。我和河间君要带你们上门道歉。”
李左车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不要嘛,很没面子的。”
李牧瞪了他一眼。李左车瞬间不敢反驳了。
嬴政还弄不明白情况,一点也不害怕,认真地反驳道:“我们没有欺负小孩儿。”
李牧看向嬴政,声音不自主地柔软,不过还是把他们欺负过的小孩子细数出来,每一个名字都没有疏漏,说得李左车连脑袋都不敢抬了。
嬴政还是一点也不犯怵,一摇一晃挡在李左车前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讲:“都是他们先欺负左车,骂左车没有阿父阿母,还骂左车是出身贱民的小孩儿。”
李牧愣了下,盯着李左车的脑袋。
李左车握紧了拳头,忍了忍,忍了又忍。可被嬴政拍拍肩膀鼓励后,他彻底忍不住了,张大嘴巴嗷嗷哭:“我讨厌他们!才不要和他们道歉。”
喊完,李左车就抱起嬴政往外跑,被门口的扶苏一手一个捞起来:“呜呜呜,老师。”李左车抱住扶苏的脖颈哭嚎。
李牧冷峻的脸泛着羞愧的红晕,走上前把李左车抱走:“对不住,让河间君笑话了。”
扶苏摇头道:“我本来也是左车的老师,这些事我没听他说过,也是我疏忽了。”他只听父亲嚷嚷着有小孩儿欺负李左车,却不知道其中内情如此恶劣,也是他的过失。
他有些愧疚,伸手帮李左车擦眼泪。
李左车吸哒吸哒,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老师。”
扶苏捏捏李左车肉乎乎的脸蛋,笑道:“我看左车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李公教育他的时候,还是不要太严厉了。”
李牧沉默着点了下头,跟扶苏又道了声歉,送扶苏和嬴政离开。而后抱着孙子回了内院:“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李左车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委屈。一开始他也很想和那些小孩儿玩的,可他们都骂他,还骗他往陷阱里钻,然后笑话他。
李牧始终没有出声。
李左车的嗓子都哭哑了,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解:“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
李牧没办法跟李左车解释“什么是出身”、“什么是贵族王室和平民豪强”......他们李家是靠着两代人在军中拼搏,才从平民跃迁到今天的地位。
可赵王并不是那么喜欢李家,也尝试过换掉李牧,却发现雁门郡离不开他,只好继续妥协下去。
不受赵王偏宠,又没有显贵的出身,有些贵族王室看不起李家,他们的小孩儿自然也看不起李左车。
李牧摸着李左车的脑袋,最后也没有给孙子说这残忍的事情,只是叮嘱他:“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以后在战场上多立功,总会变好的。”只要他们再坚持两代人,就可以改换门庭,融入赵国贵族中。
李左车点着小脑袋,抱住李牧,孺慕地看着他道:“祖父,我可以不去道歉吗?”
“......好。”李牧抱紧了孙子。他儿子和儿媳妇没得早,家里只剩下一个不知事的小孙子和女儿。
他可以把小孙子带到雁门郡保护,女儿总是要说亲的,在雁门郡那种边境可没什么适合的人家。李牧把李柯叫来,询问她的意见。
李柯淡淡地道:“我和父亲一起去雁门郡,可以帮父亲做事,也能照顾小侄子。”
李牧没有多想,同意了李柯的话。
倒是李左车反抗道:“我不想去雁门郡,我想和政儿一起玩,我要给他当大将军。”
李牧捂住李左车的嘴,无奈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让别人听见不好。那个孩子是秦国公子,你......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