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精心驯化,虫纹灿烂的皇廷亚雌侍从们温顺地从皇廷廊道路过,几乎轻得没有脚步声,他们身着轻薄礼服,低着头向身为少将的克莱恭谨地行礼。
廊道两旁矗立着历代虫族帝皇、大祭祀与帝国英雄的生物质雕像,克莱在其中一尊雕像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座有着一条巨大骨尾和一对美丽骨翼,黑发黑眸,闪着金光的军雌雕像——
克莱的雌父,格特·埃弗洛。
“虫主阁下,这是您第二次来皇廷了——上一次,是十三年前。”光脑系统的声音在克莱耳边响起。
光脑能听见克莱心底的声音,克莱没有说话,光脑立马安静了下来。
回忆也随之涌了上来——
克莱记得,那是雌父格特·埃弗洛战死的第五星年,十二岁的他从赛弗伦军团回到主星军校住宿读书,刚好雌父的雕像和对面的另一座雕像一起落成,他被允许到皇廷内来观览已故雌父栩栩如生的英容。
那时恰逢养父里昂特元帅在星际战场受了重伤,一度有生命危险,而军团方面禁止了克莱的探视,并说是按元帅的指示,强行将他送去主星的军校。
十二岁的克莱站在雕像前,一种彷徨油然而生,他恍想起了前世早去的娘亲,待他如子的老太监,还有后来相依为命、他尽心伺候的小皇子姜延业。
那时,十二岁的少年雌虫,面对战死的雌父格特,命悬一线的养父,依旧无能为力。
一直以来,成为虫族一员的克莱觉得,自己一定会比前世一个卑贱的小太监强大,就如同圣聂特帝国比大绕王朝的文明高了好几个维度——而这一次,他要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
但,死亡,总是猝不及防。
而年幼的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刚入军校的克莱,在第一次全年级新生测试中获得了第一名,这也是军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新生第一名,他被奖励了一枚镶有绿宝石的小星陨徽章。
可当克莱将星陨徽章攥在手中,望着精雕细琢却没有回应的雕像,他的努力似乎并没有用处。
他以为可以长久却稍纵即逝的温暖,因为年幼来不及说的话做的事,他渴望的亲情,他妄想的改变……
十二岁的克莱在皇廷走廊新落成的雕像前仰起头,久久地。
直到一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大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第3章邂逅
克莱记得,那时十二岁的自己,闻声轻轻侧目。
是一只有着一头不常见的暗红色卷发,圆圆的脸颊,和一双大大的幽绿眼睛的可爱雄虫幼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粗布机纺的暗灰色宽大长袍,将他幼小的虫身从脖子到脚整个覆盖——暗灰色的长袍拖到了地上,似乎是为了隐藏什么般,长长的一截几乎发黑的布料拖在身后,显出几分笨重,也让这个幼年雄子看起来愈发瘦小。
幼虫皮肤是一种淡淡的米白色,左右脸颊上有着几块小小的,不均匀分布的黑斑,显得格外惹眼。
而这只幼年雄虫一点也不在乎,他坦然地微微扬起头,一双绿眼睛大而明亮,清澈又灵动。
明媚真挚,又一派天真,目光中发自心底的关切和童真的善意,让已然十分老成的克莱,心头微微一震。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脸上的黑斑也灵动了起来,幼年雄虫咧开嘴,很笃定地对他说,“你笑起来,一定更好看!你,你不要哭了。”
可爱的雄虫幼子,孩童的天真无邪,冲淡了十二岁少年军雌的悲伤。
“好,我听你的。”克莱面对孩童,总是特别温柔且有耐心。
年幼的孩童,总能让他想起曾经小主人的姜延业。
他露出温和的笑,轻轻蹲下身子,骨尾也柔和地卷起,他含笑望着年幼的雄子碧绿的眼眸。
“我叫克莱,你叫什么名字?”
雄虫幼子轻轻抿住唇,鼓了鼓腮帮子,顿了顿,低声说:“我,我不能说。”
看着年幼雄虫懵懂又机警的模样,克莱只觉他很可爱,幼虫对陌生虫保持点警惕不是坏事。
克莱见他别扭的样子,很想揉一揉他红色卷发的小脑袋——
但他没有那么做,克莱是知道分寸的,他对年幼的雄虫,笑得温柔。
那一刻,绿眼睛的年幼雄虫仰起头望着他,定定地,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自顾自地轻轻脱口而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也就在这时,廊道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皇廷内的亚雌侍从们。
“糟了!大哥哥,我,我得走了!”眼见亚雌侍从们由远而近,回过神的幼年雄虫提起长袍的下摆,转眼就十分机警地躲到了刚落成的巨大上将雕像的身后。
高大的雕像刚刚好将瘦小的幼年雄虫身形挡住,小小的雄虫又拉了拉身后的长袍,这下子是一点也看不到他了。
“嗯,大哥哥,这个,给你!”从克莱雌父的雕像后又伸出一只小手,小手摊开,掌心间是一颗虫麦糖。
虫麦糖是虫族很常见的甜食,爱吃甜食的幼虫们很喜欢。不过高阶和贵族们会给孩子们更为名贵也更健康的甜食,比如虫香晶。
“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嘿嘿,分你一颗,甜的!我,不能被发现——不然,就惨了……”听着幼年雄虫压低急促的声音,克莱从幼虫稚嫩的手心接过了虫麦糖。
“慢点,我帮你掩护——还有,回礼。”克莱一边很自然地挡住远远走来的亚雌们的视线,一边在接过糖果的同时,便将自己手中的小星陨徽章放在了幼虫的手心。
在皇廷里算不上多值钱的东西,只是那绿宝石,像极了幼虫的眼眸——而且,克莱直觉上,这孩子应该会喜欢好看的东西。
谢谢你的糖果,也谢谢你,安慰我——克莱在心底默默地说。
急急忙忙离开的雄虫小朋友,握紧手心后,就在雕像后很快没有踪影。
克莱望着自己手里的虫麦糖。
从前世时起,他就不嗜甜。
可不知为什么,十三年过去了,如今二十五岁的克莱依旧能回忆起,那颗明明普普通通的虫族糖果入口时,泛起的丝丝甜味。
那时,十二岁的克莱不可能在皇廷中久待,当日,他就不得不离开皇廷,返回军校。
而给了他糖果,又躲在雕像后逃走的小雄虫,也成了克莱记忆里一抹带着甜味的亮色。
年少的匆匆一面,这么多年过去了,本以为忙碌的军校生活,以及加入军团后的常年随军征战,自己早就应该淡忘了那只年幼的雄虫。
而当再次来到皇廷,驻足在已故雌父格特·埃弗洛的雕塑前,幼年雄虫幽绿的眼眸和曾经短暂的一面之缘,赫然浮现,恍如昨日,格外清晰。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呢?
或许是因为曾经那个同样天真浪漫的孩子,却决绝地死在了另一座皇宫里。
“虫主阁下,他有可能是皇子的虫伴。我们等会儿可以向近卫军聂盖特长官询问看看。”光脑适时地开口。
关于这一点,在成年激活光脑前,克莱早就有过猜测。
一些虫族高官们的雄子幼崽经过挑选后,有一些会获得特许进入皇廷,成为幼年皇子的虫伴。
那只可以随意在皇廷内走动的幼年雄虫,最有可能的身份,便是皇子的玩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雄子也该有十七、八岁了。
不过只是一个记忆里的小插曲,自己在意,不代表对方也在意——
过了这么久,五岁的幼虫应该不会对只见过一面的陌生虫有多深的印象,况且自己也早就不是十二岁的模样。
“不必了。”克莱淡淡一笑,通过精神连接,给光脑下达了命令。
收起回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就在克莱再次仰头,再望了一眼雌父的雕像,转身准备按约定去寻聂盖特长官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