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说“父亲”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才能够使得他复活的原因。
骑士的沉寂之地,与埋剑之地,相隔万里的原因。
以及千年以前,勇者无法如童话那样,击败魔王的原因。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魔王在锻造这柄赠予自己的孩子的剑时,融入了自己的半颗心脏。
破旧的教堂内,爬满裂缝的白色神像终于彻底裂开——
【“这世界上倘若有神,为什么听不到我的祈求。为什么善良的人要死去,为什么赋予我充满谎言的人生。尊敬的太阳神,为什么不能剜去我的眼睛,封去我的口鼻,使我受尽折磨后,再给予我挣扎的能力?”】
与太阳神的交易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奥托里诺。”】
恍惚之中,迟阔听到太阳神的声音。
【“你不甘心。”】
-
千年以前,魔王原本没想过自己会养个人类。
他之所以发现自己捡的东西是人,是因为总是蜷缩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生物,有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喊了他声父亲。
魔王这才发现自己捡的宠物是人。
“我们以为您知道。”被魔王质问了的魔族小心翼翼,试探着魔王的脸色,“毕竟死在您手上的人类比我们的数量还多……我们以为您是想要把他养大了吃。”
魔王面不改色,没将自己屠戮一个村庄压根不需要看清乱跑的东西是什么,只需要抬下手指,一个村庄就会自动在地图上销声匿迹的事说出来。
魔王自出生起就是魔王。
上一代魔王因勇者而死去后,这一代魔王就接着诞生了。
作为职责就是杀生,然后花费几千年来等待勇者来取下自己的性命的魔王,他瞧着清心寡欲的,实际上是没什么常识。
“我不喜欢人类。”魔王说着,将趴在腿上的东西提起来,毫不留情地扔出去,“拿去喂三头犬,免得它们又在我面前狂吠。”
魔族手忙脚乱地接住被扔过来的不明物体,看着陛下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魔王停下了脚步。
魔王低头,看向飞出去的不明物体扒在自己的腿上,兴高采烈地又喊了声“父亲!”
魔王:“……”
魔王眯起眼,将他提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明物体“哇”地吐了他一身。
“……”魔王沉默了。
魔王那时才五百岁。
尽管五百年对人类来说是个很长的数字,但在魔王这个职业里,五百年实属是个不值一提的年纪。
他冰蓝色的眼瞳转动,看向这五百多年来,唯一一个顺利攻击到自己的种族。
吐完就舒服了许多的不明物体兴高采烈,又喊了一声父亲,还在跪了满地的魔族惊恐的眼神中,乐呵呵地要沿着魔王的手臂往上爬。
魔王平静地伸手,将人从自己手臂上摘下,并询问下跪的魔族,幼崽攻击自己的原因。
魔族们答不出来。
他们为了这个问题,查阅了书籍,又从村庄里抓来了瑟瑟发抖的其他人类。
魔王坐在王座上,撑着脸,任由小孩玩着自己金色的长发,听着其他人类的陈述,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人类幼崽吃了史莱姆丸子汤会闹肚子。
下跪的魔族:“陛下!他们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们啊陛下!”
魔王:“哦。”
魔王:“那拿他们去喂三头犬吧。”
下跪的魔族松了口气,拖着鬼狐狼嚎的人就走了。
魔王垂眼,将自己的长发从幼崽手里抽出来,心想幼崽实在太菜。
他不得已又抓了半个村庄的人类,这回没把人扔去给三头犬吃,反倒勒令他们教导魔族做饭。
魔王并不想亲自饲养幼崽,他的工作很忙碌。
今天灭亡西边的邦国,明天就要灭北边的邦国。
将幼崽扔给其他魔族照料,吩咐完不许养死后,魔王就又开始了他的灭亡之旅。
魔王其实觉得有些无聊。
但他除了杀生,干坏事外,也没其他事可做。
幼崽在当天晚上爬进了魔王的卧室。
凌晨三点,魔王听到动静,随手捏了团火驱散黑暗,看着幼崽艰难地往自己床上爬。
魔王问:“无知的人类,我留你一条性命,你却要三更半夜来袭击我,是你不知足吗?”
幼崽听不懂人话,精准地找到魔王刚刚睡过的地方,窝成一团睡觉了。
魔王盯着他看了一个小时。
凌晨四点,其他唯唯诺诺的人类被冷嗖嗖的魔力冻醒,一睁眼看到魔王大驾光临时,差点吓得当场晕过去。
魔王又明白了一个知识点。
人类幼崽怕冷,尤其是在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为了保命,会主动地寻找热源。
魔王以为自己捡了只皮毛漂亮的黑猫,没想到是诡计多端的人类。
幼崽现在只会一个词。
魔王沉默,过了很久才继续问道:“在你们的世界里,父亲是一个怎样的词汇?”
空气里传来紧张的咽口水的声音。
“生,生命的延续。”有个男人低着头答道,“作为父亲,应该教他读书,写字,人生的意义,然后将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奉献给他。”
“因、因为是父亲,所以在孩子面前,不可以流露出恐惧。”
听到答案的魔王思索了很久。
而后,他掐住了匍匐在地的男人的头颅,将他拎在半空,冷漠地问:“你在欺骗我?”
空气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响。
魔王没控制好力道,他心想明明自己用的是牵三头犬时的力气,怎么霎时间人类就在自己的掌中断了气。
头骨碎裂之后,鲜血就随着软绵绵的脑浆一同流了出来。
“啊——!”
灶台后扑出一个小孩,魔王看着他扑在这丑陋的尸体前嚎啕大哭,这才明白刚才回答自己问题的人类也是一位父亲。
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父亲?”
是本应该好好地在他床上睡觉的幼崽的声音。
魔王回过头去时,幼崽还睡眼惺忪的。
他扶着墙,还走得不是很稳,身上穿着与他体型不符的衬衣,衬衣拖了地,连脚踝也看不着。
幼崽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黑色的眼睛好奇地往他身后的房间看。
魔王关了门。
哭声停止了。
魔王学会了对待人类的力道。
他抱走自己的幼崽时,厨房里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有溅上墙壁的鲜血,碎裂的四肢,和没有焦距,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魔王学到了知识。所以也不再需要别的人类。
“奥托里诺。”魔王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教授你一切,直到勇者降临的那天,你要真心地为我而哭泣。”
“哭泣?”幼崽听不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魔王在跳跃的烛火下,注视着幼崽葡萄般的黑眼睛。
于是魔王又开始教他读书,写字,听懂自己的话。
幼崽小时候很漂亮,长大后也很漂亮。
“书上说,人类长大以后,应该与父亲分床睡觉。”某日奥托里诺将自己的枕头从魔王的床上抱走,义正言辞地如是说。
魔王盯着奥托里诺的动作,回了句:“人类的规矩真多。”
魔王在第二天剪短了他的长发。
奥托里诺大惊失色。
“是谁袭击了父亲?是我吗?是我因为思念父亲,在梦游时对父亲痛下杀手,致使父亲的长发跟狗啃过一样,配不上父亲人见人爱的脸。”
魔王瞥了眼自己随手剪短的头发:“你说人长大了应该有些改变,那么我长大了也应该有些改变。”
奥托里诺似懂非懂,走出魔王的卧室后,几分钟还真拿了把剪刀回来。
魔王通常不允许这样尖锐的武器对着自己。
但他坐在椅子上,在冰冷的金属蹭过自己的皮肤时,只是抬眸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