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瑎斜睨他一眼,抬了抬下巴。
“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叶修延大惊:“我的侯爷哟!我有什么账能算?”
景瑎有一说一。
“阎济骗了我多少东西?”
“我现在脑子清醒了,咱们一笔一笔对。”
叶修延不说话了,老实得像个鹌鹑。
漫长岁月里,他一直站在子渡的角度考虑,确实从来没有从小侯爷的角度看过一次,若……若真是小侯爷要跟他算账。
啧,愁人。
两口子吵架管他什么事儿,明天他就递交辞呈。
景瑎声音平淡,朝身后的官员问道:“不继续讲了吗?”
那官员立马继续说。
一路上两个人各怀心思。
晌午,景瑎也不娇气,没叫人费尽周折去传膳,而是就在附近的棚帐下,吃了些工人的伙食,叶修延都有些意外,只见一袭月白劲衣的景瑎眉目清俊,坐在粗糙的板凳上面不改色地吃粗糙杂饼,半分嫌弃也没有流露出。
叶修延暗自想,景瑎如今已经很有一副君主的样子了。
天不遂人愿,刚吃完午饭,他们正要向下一段河道而去的时候,天中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昭示着雨季的来临。
起初那阵下得太大,景瑎等人无奈只能在棚下避雨,等半个时辰后雨势减小,正准备出去时,就听见远处马儿嘶鸣。
景瑎回头,人还没清楚,就被高大的男人笼罩进怀中。
赶来的阎济把他搂得生紧,像揉进骨血中一样,嗓音颤抖在头顶,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抖。
“小瑎,我怕极了。”
景瑎楞了一下,突然就释怀了。
他柔声,像男人曾经无数次哄他那样:
“阎济不怕,我在呢。”
叶修延松了口气,扇着扇子挡住脸,一旁的随从官员皆是垂首屏息,噤若寒蝉。
燕王殿下亲自来接侯爷回去,谁敢吱声?
从王府到这里的距离骑马也要一个时辰,可见是刚下雨阎济就出发了,才能在这个时候接到景瑎。
雨势渐小,到最后零星几滴,景瑎跟着阎济一同回了府。
他倒是没淋雨,可回去之后景瑎才发现阎济半个身子都是湿的,这次是他醒来以后景瑎第一次离他这么长时间,大概有又惊又惧的缘故,夜晚阎济就发起了高热。
他显少将柔弱的一面展露出来,这次却没硬扛,彻彻底底发了场病。
岑郡看过了,说只是风寒无大碍。景瑎搂着人喂了药,手腕全程都被高大的男人撺得死紧。
阎济睡不踏实,眼睛还留条缝,似乎要时时刻刻盯着景瑎。
景瑎有些心疼。
从前的阎济是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展示脆弱的一面的,可是阎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毕生的所有恐惧,都系在景瑎一个人的身上了。
景瑎分明知道,自己是他的全部。
为什么要拿这种方式来惩罚爱人呢?
景瑎有些后悔。
他看着床榻上病弱支离的男人,垂首轻轻将人揽入怀中。身上的梨花香是上等的安神香,带着阎济沉入梦乡。
趁着阎济熟睡,景瑎没睡着,他来到了阎济的书房。
这里被尘封已久,书架上都落了一层灰,阎济从来不让人靠近这里。后来,自从醒来真正拥有景瑎以后,这里的一切又成了一场噩梦,他不愿再回想,于是也不再来,这里久无人来。
景瑎抚摸过架子上,随意抽出一本书,展开,忽明忽暗的油灯下,翻开书,里面是一副笔迹。
这字,丑得吓人,像写的人从来没拿过笔一样。
景瑎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看着似曾相识的笔迹云游天外。
这是他当初刚进宫时,在凝晖堂给阎济……交的课业!
景瑎像是突然通透了什么似的,放下纸张,快速翻找起来。
仅仅是一炷香过去,书桌就被景瑎铺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里面阎济的笔迹居多,皆是他的记录——记录每一世的记忆。
到后来太多了,景瑎铺满一地,他趴在地上眼眶湿润,渐渐看不清楚模糊的字迹。
阎济太傻了。
景瑎失声恸哭,等哭够了,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阎济字字泣血的笔迹,收纳到书架柜子中的最深处,临走前,还上了把锁。
他回到屋子里,上床将人牢牢抱进怀中,用自己的额头感受阎济的温度。
景瑎轻声说着:
好阎济,就让这段记忆尘封。
最好永生永世都不要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