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德水,去把岑郡叫来。”
……
把少年放在自己的榻上,阎济就着塌前坐下。
景瑎的脸很小,可能是刚抽条还没跟上,个子能够着他的肩膀,人瘦瘦的,腰也细细的,阎济一只手就能将人搂起,此刻躺在他的床榻上,下巴瘦削,脸颊只有一点点刚阳出来的肉。
阎济晃神,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然后发现自己的血沾染上少年的脸。
包括小瑎的衣服。
阎济有些茫然地楞了下,起身拧了块毛巾,将少年额头上的血迹擦洗干净,动作认真小心,像是触碰一件典藏的真迹。
这个时候,门外才急急忙忙赶来一个青年。
青年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闻见血腥味儿,然后看见阎济在地上坐着。
“你怎么了?”
“不是我,你看看他。”
刚想调侃的话连忙咽了下去,他神色正经起来,然后就看到床榻上容貌青艳的小公子。
“我去,你哪绑来的小郎君?”
阎济拧眉:“少说废话。”
岑郡到底是当医者当久了,抬手搭脉搏就知道少年并无大碍,他收回目光,倒是看了眼一旁活像吓掉半个魂儿的阎济,忧心道:
“他脖子上的伤口只是擦破点油皮,细细养上半个月就能完好如初,此外一点事儿没有,我还是先看看你吧。”
阎济面不改色:“他晕之前好像很痛苦,话都没说完……你再看看。”
岑郡不和他辩驳,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阎济还在滴血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脑袋,开始从头到脚给景瑎检查。
一旁的德水看不下去,先抱来纱布,要给阎济止血。
阎济随便瞥了眼,抬手在手上用纱布打了个死结,所用时间不足三秒,然后继续关注岑郡的动作。
景瑎在梦中,一双秀眉还紧紧皱着。
他很不安。
脑海是一片漆黑和虚无,景瑎呆愣愣地宛如孤魂游荡着,有些茫然自己所处的位置,但是更多是心慌,他感觉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和他说话才对啊……
想着想着,他又困了,意识逐渐飘散分离,陷入更深的睡眠之中。
岑郡将人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只能无奈地看向阎济。
“我说你甚少这样关心旁人,莫非他就是小侯爷?”
阎济不回答的样子就是默认。
“他是真的没什么事儿,左不过是小孩子遇事吓着了。倒是你很严重,流这么多血在我身边很扰乱我的感官好不好,让我先给你处理了。”
阎济不再推拒,伸出手,用力震碎左臂上的衣物,露出血淋淋的手臂来。
“我没事,只是用力过度了。”
他的伤口倒确实不算大,只是伸手拦了一下那支箭,并没有完全挡住,流的血多也只是因为一路上骑马使了力气。
岑郡一双妙手极稳,三下五除二就将阎济的伤口包扎完美。
房间的下人匆忙奔走,换了好几次水。
这个时候,岑郡才察觉到一丝异常。
“等等。”
“什么?”
阎济看向他。
只见岑郡翕动鼻尖,顺着好几处嗅闻,最终才将目标锁定到景瑎腰间的一寸腰带上。
“有什么问题?”
岑郡将腰带的末端挑起,放在鼻尖轻嗅,闭目思忖道:“清荷香气……”
清荷有什么问题?
正当阎济准备问出口,就见青年睁眼,低声呢喃道:
“……里面有,归空无?”
?
阎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什、什么?”
岑郡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扭头看向阎济,说道:“你还记得曾经我同你说过,我救过当今易安郡主的亲妹么?”
阎济启唇,却无声。
青年的声音缓缓道:“她当时就中的是归空无的毒,只不过她当时遇见我太迟了,已经无力回天,你不知道这种毒,最是阴险狡诈杀人于无形,能潜伏在人体内很长时间,若是没能及时发现,会摧毁人体到极其虚弱的地步,届时,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寒风,都能取人性命……”
阎济收回目光,憔悴地扶额垂眸。
他如何能不知道?
可是归空无……这种毒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为什么这次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化?
他曾经的布局已经完全不可以相信了。
阎济眼神眷恋地看向景瑎,物极必反,他心中反而不可控地升起一抹庆幸。
——庆幸他发现得还算及时,庆幸他没有刚愎自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大不了推翻一切重新谋划,阎济非常明白盲目信任经验不可取。
总之,他绝不会让小瑎再出事。
岑郡说完严重的,继续补充说明:“不过你也不必忧心,他应该是刚接触没多久,所以味道很淡很淡,我几乎没有闻到……归空无还对他造不成影响,我给他做个香囊,你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时时刻刻挂在身边,便可保他顺遂。”
“你放心。”
阎济回道:“好。”
“唉,算我多嘴两句,皇家阴私狠辣之物太多,你若真想让这玉做一般的小侯爷活久点,便早做打算吧。”
三言两语,将归空无的来由指向皇帝。
岑郡叹息,想当年那个活泼喜人的小丫头,也是死在了皇权的漩涡中。
阎济垂眸:“我知道。”
///
直到天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围猎场上照常架起来火堆。顺安帝带着达官显贵们清点围猎来的奖品,最终太子左意蕴猎得魁鹿,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顺安帝老怀甚慰,表扬一番太子,又开启一波封赏,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小侯爷景瑎不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一场围猎,居然把一个活生生的小侯爷给丢了,这放在古今都是亘古未有的奇事。
太后当即晕死过去。
顺安帝的面色浮现出一瞬的迷茫。
左意蕴将一切收入眼中,垂眸沉思。
“回父皇,今日傍晚时分,儿臣还见到了瑎儿,瑎儿心情不好,说是随便散散心,随后就与儿臣分别了。”
左意蕴说完,场中再无有见过景瑎踪迹的人证,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难不成小侯爷是被妖怪给抓走的么?
“荒唐!”顺安帝眼中满是不悦。
围猎是皇家事关体面的大事,顺安帝中年登基,最注重皇位和属于皇帝的颜面。无论他如何忌惮景瑎,都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下手,一是会受史官诟病,这二便是……
景瑎的失踪对顺安帝而言是一场脱离控制的意外,而他,最讨厌失控的感觉。
“去给朕找!”
“是!”
“是!!”
漫天的火把燃起,东晓山第一次迎来亮如白昼的夜晚,几队禁军进山,齐齐在山中高呼景瑎。
可惜注定一无所获。
太后是在两个时辰前收到隋寂禀告的。
瑎儿最相信这个随行的侍卫,太后就依了景瑎的请托,让隋寂继续照顾他,但背后也打点了一番,如果有必要,隋寂必须来通知她关于景瑎的事。
今日,隋寂回来的时候就说景瑎浑身是血地被阎济掠走了。
太后惊慌失措,但是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揭露。
一旦揭露景瑎的下落到了阎济那里,必然会招致皇帝更为严重的忌惮,届时他们的处境会更为被动。
太后的帷帐中,等随行太医告退离开,太后才怒而发问:“易安,去派人问清楚,燕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易安皱眉,显然也没看懂事情走向,她先应下,坐在太后下方轻轻安抚着,让太后顺顺气。
“眼下陛下把控得严,娘娘,还需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