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还是四驱比较熟练一点。林澈心中感慨。
——所以当年的人类为什么要从树上下来、退化出用两条后肢走路呢?
进化学大师,躺在被窝里的林澈如是思考道。
裴剑从鼻子里“嗯哼”了一声, 转身再次走向浴室, 很快,流水声再次传来。
等他再次出来时,林澈已经靠坐在床头,大脑已经思考到蟑螂的种族起源了。
“林澈。”
裴剑倒了两杯热水, 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澈,然后坐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 正色道,“你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以后能一直是人形了么?”
林澈瞬间从蟑螂和马楼的世界里出来,眨了眨眼睛,困惑道:“哥哥,说实话,我不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剑询问,“你怎么在那个位置……”他顿了顿,略过了关键信息,直接到道,“忽然变成了一团绿光?”
林澈好不容易降温的面孔又开始变红:“……”
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从被窝里又坐起来了一点,声音很小:“我、我想再看看你的刺青……就……”
“……”
难怪会在那种地方变人,这就说得通了,裴剑有些无语。
“你可以直接问我。”他说。
林澈道:“问了,你就会再给我看一次吗?”
裴剑:“……不会。”
让蟑螂趴在那里看也太奇怪了,他又不是暴露狂!
很好,问题就这样绕进了死胡同。
林澈的声音还是很小:“当时我看到刺青虫子的头上有两根触须,忍不住就把自己的触须伸过去,碰了碰,然后就……就这样了。”
裴剑注意到林澈伸在外面的两只手绞着被子,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那十根手指又细又长,让他很想去捏一下。
林澈这边终于把思路暂时理清,看向裴剑。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认真问:“哥哥,你那个刺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涉及到原则问题,裴剑收回思绪,也不隐瞒:“是蜉蝣,我十几岁的时候请纹身师刺的。”
林澈:“为什么?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
裴剑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水杯放在案边。
林澈没有催促。
裴剑眉宇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讲故事。
“……我小时候,住在外祖母家。”
他露出了回忆的神色,“那是个很小的村子,人不多,山清水秀。外祖母的家是个小庄子,我记得庄子前还种了很多梅花,冬天会下小雪,梅花很好看。后面还有一条小溪,贯穿了整个村子。”
林澈忽然接道:“雪里温柔,水边明秀。”
“……”裴剑赞叹道,“好文采。”
“是稼轩先生写的念娇奴·梅啦,写梅花的,以前背过。”林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五三让人疯魔,你继续。”
裴剑神色柔和,继续道:“我大概住到了十三岁。那时外祖母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菜,番茄、辣椒,特地搭了架子,到夏天就会有小虫子。
“有一天下午,我发现了一只新的虫子,整体很小,但翅膀很大,就跑去拉外祖母过来辨认。”
“外祖母当时也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一种叫作‘蜉蝣’的虫子。”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像是怕惊扰了那只振翅的蜉蝣,“她告诉我,蜉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昆虫之一,可能比恐龙还早。它们小时候生活在水里,不见天日,生长三四年,然后蜕皮,羽化,长出翅膀,变成成虫,一飞冲天。”
“再然后,只活一天。”
虽然知道蜉蝣的种族特性,林澈还是觉得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忽然刺痛了一下。
努力三四年,就为了这一天。
朝生,而暮死。
“我当时很小,并不知道什么叫‘活一天’,也对‘死亡’没有概念。我只知道,一天很短。”
裴剑道,“所以我问了外婆一个问题,‘就算羽化也只有这么小的身体,而且只有一天,有什么意义?’。”
林澈忍不住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就没有了。
“那,外祖母怎么回答?”他忍不住问。
裴剑卖了个关子,笑了笑:“那只小虫子在叶子里飞来飞去,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体很细,像是一条不断飘动的线,不吃东西,也从不停下来。”
“外祖母告诉我,它是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寻找伴侣。它只有一天,不能浪费时间。”
新的世界么?
林澈忽然想起了那个关于谢长卿和虫国的故事。
恐怕这就是《蜉蝣梦》的雏形了。
但他还是好奇:“前面那个问题,外祖母后来回答了么?”
裴剑摇了摇头,“还真没有。”
顿了会儿,他反问林澈道:“你觉得呢?有意义吗?”
林澈抱着水杯,思索道:“我……不知道。”
裴剑:“嗯哼?”
林澈继续道:“我觉得,‘意义’这个词本身就很傲慢——谁来定义‘意义’?我之前做蟑螂的那些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剑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差点忘了你也做过虫子了。”
林澈幽幽看着他。
“不要这么看着我,蠊,人非常赞同你说的话。”
裴剑的目光越发柔软,盯着林澈的眸子中熠熠生辉,赞同、欣慰、欣赏……许多感情在其中流淌。
思绪上共鸣的感觉,能让任何人都欣喜若狂。
他当然也不能例外。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他说,“我只知道,就算是最弱小的虫子,也不会被嘲讽,被威胁,更不会自艾自怜。”
林澈煞风景道:“哪怕它是一只蟑螂么?”
裴剑撇他一眼:“只要这只蟑螂不做坏事。”
“……”
林澈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人,继续你的故事。”
裴剑:“外祖母当时说的是,‘活着就只是活着,谁说只有在外面飞的那一天才是它?’”
“那天晚上蜉蝣就死了。没多久,我也离开了小村子。”
“再后来,外祖母病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病到在床上起不来。她对我说,这就是死亡了,但是不要伤心,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是要死的,她只是更先一步启程,去往那个新的世界。”
“……”
林澈微微张着嘴,感觉嘴唇好像在颤抖。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幕:年迈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目光留恋地看向人间。
——而他自己,也曾经历过那一切。
“很快她也走了。在这之后,我又去了那个庄子,巧的是又遇到了一群蜉蝣,和几只蝴蝶。回来后我就纹了蜉蝣。”
裴剑坐到了床边,递给林澈几张纸巾,“话说回来,其实,刺青下面本来是一块胎记,外祖母以前总说这块胎记像一只小虫子,说是‘阿剑上辈子可能是只小虫子,轮回没洗干净,就带着胎记来了’。所以我把刺青放在了那里。”
“…………”
林澈狠狠擤了一下鼻涕,眼泪汪汪看着他:“人,我听不得这种故事,而且,我们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刺青会让我变形。难道你上辈子真是虫子精,现在才会有这种灵异事件?”
裴剑其实也有过这种想法,但又觉得很不科学,很荒唐。
两人又是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林澈狠狠一拍大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