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澈注意到,听到这句话的裴剑勾了勾嘴角,像是冰雪终于消融了些许:“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而且,我更希望是我的个人实力支撑起这个舞台。”
“原来如此。”李总的语气终于也热络了起来,“李叔看了你们大学的录屏,放手去做吧,孩子,你会拥有更好的舞台。”
通话很很快在几句寒暄中结束,从上午到现在,一直隐藏在裴剑眉宇间的淡淡阴翳,终于彻底消失。
此时他们在林荫小道下,正值春日,树荫缤纷,花朵初绽。
裴剑刚想继续往前走,就被一道小小的碧绿身影挡住了去路。
“(⊙︿⊙??)!”
顶着一朵花的林澈怒目圆瞪,“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剑拂去落在小蟑螂身上的小花,假作思考状:“有吗?”
林澈:“人!!你明明就认识那个李总,他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而且你早上说的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是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认识,那昨晚他的努力又算是什么?岂不成了Play的一环?
他生气得举起了拳头:“looking my eyes!难道你也是个开后门的软饭男!”
“……”裴剑道,“是我父亲早年的一个朋友,没有开后门,我不知道总制作人会是他。”
林澈:“那他说什么什么实力又是什么意思?”
裴剑:“说的是新剧本有实力吧。或者说,是你有实力。”他看着林澈,目光柔和,“毕竟羽衣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
被夸奖了耶。
林澈挠挠头,有些开心,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到底哪里,感觉cpu快烧了:“那……羽衣人选……也是你认识的人吗……”
裴剑笑了笑,伸手将小蟑螂捞了下来,放回衬衣口袋:“是呀。”
另一边。
怒气冲冲的方炜,刚走出剧院,迎面就撞上了刚吃完饭,哼着歌回来的何洛。
“早上你去哪了?”他拦下对方,怒声道。
“?”何洛说,“我在睡觉啊。早上不是没排练吗?”
“不是让你来参加个会议?你人呢?!”
何洛挠头:“哦……我忘了。”
方炜只觉得更生气:“你怎么就这么没有上进心,角色都要被人抢了,你竟然在睡觉?你这个年纪,发生这种事情,你怎么睡得着的!?”
闻言,何洛眨了眨眼睛:“角色被抢了?方叔,我不用上台了?”
“……是轮流上场!”
看他的神色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方炜简直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低吼。
“哦,轮流。”何洛的目光更显迷惑,“那不是很好吗?拿一样的钱,干一半的活,性价比更高了。”
方炜:“……”
何洛反而精神了,神采奕奕:“还有这种好事?一定是方叔叔你给我争取来的吧,你真是太厉害了!话说,新的主演是裴剑老师吗?最近剧团里的新人只有裴剑老师了吧,那是不是今天下午排练就能见到他啦?”
方炜:“………………”
这漂亮蠢货脑残花瓶真是没救了。
午休的时间总是过去得很快。
剧团里的大家各自吃完午饭,再休息会儿,就要去排练室里集合了。
小小的休息室里,林澈坐在桌上,抱着一瓣橘粒,打了个小哈欠。
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了一个水果摊,林澈很快就被清甜的味道吸引了,于是裴剑不得不又买了几只小橘子。
林澈享用完自己的三文鱼大餐和橘子,只觉得特别困倦,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变成过人的缘故,一阵阵潮水般的酸软从六肢百骸中涌出,让他动也不想动。
裴剑已经离开,顺便关好了门。
这次临走前,对方大概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特地询问林澈要不要一起跟着,但出乎意料的是,林澈拒绝了。
他真的有点困,不想上班,只想睡觉。
而且,裴剑说的话……
羽衣……
难道,他真的也能上台吗?
林澈罕见地焦虑了。
——那可是剧院大舞台!多少人梦寐以求,遥不可及的梦想终点,就这样轻飘飘地让他上去?
他不由得想起先前裴剑说的话。
“——谢长卿未必是我,但羽衣本来就是你,对你来说,只需要思考怎样饰演自己,这就足够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澈只顾着震惊和惊喜,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但当房间安静下来,人声渐远,只余下他一个时,那种雀跃就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了莫名的焦躁和担忧。
——“自己”?
说到底,自己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蟑螂精?妖怪?鬼?
林澈的思绪忍不住又发散开来,联想到了昨晚自己的丢人行为,和早上无论怎么努力,也变不回人类。
现在也还是不行。首演近在眼前,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变成人。
他对自己一无所知,而世上最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无知。
林澈沮丧地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身体的酸软感还是没有消退,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空虚从肚子深处漫上来。
……好饿啊,就是有点撑。
他发出了如此左右脑互搏的感慨。
算了,睡会。
昨晚近乎一夜的激烈讨论,作为蟑螂,林澈早已体力透支——颇具仪式感的拉来了一张纸巾,他在上面倒头就睡。
门窗关闭的房间内温暖湿润,是爬行类生物最喜欢的环境,不知不觉间身体内部微微发起热来,六条长腿舒展开,纤长簿透的翅膀如纱裙般,盖住身体,还在尾端延伸出去一截。
浓稠的液体从内脏分泌,缓缓流向翅尾的方向,睡梦中的林澈只觉得浑身酸软,体内骤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个庄园,一片梅花海。早春时分,冬雪消融,梅花的冷香不断传入鼻腔,宛如最醇美的酒液,灌入咽喉,流向四肢百骸。
他醉了,就这样倒在花海中,直到被一双手抱起来,怜惜地拂去他鬓边的梅花瓣。
意识到那个人是谁的那一刻,林澈猛地惊醒过来。
翅膀下意识动了动,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僵硬的转过头,发现翅膀尖的内侧,有一点黏黏的。
“……”
还不等他弄清那到底是什么时,忽然,林澈闻到了一种气味。
此前他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带着某种甜腻的气息,像是什么水果腐烂发酵了。
但林澈知道不是。
因为……他已经顺着那股气息,看到了气味传来的源头。
某个墙角的缝隙处,一个黑色的扁扁的东西正在缓缓挤进来,先是两条粗长的触须,再是三角形的脑袋,最后是深褐色、泛着油光的背板。
它那两只乌黑的眼睛直直看向桌面上,林澈所在的位置。
“……”
美洲大蠊?!
还是成年的那种,背后长着灰黑色大翅膀,乌黑油亮。
林澈一骨碌坐了起来,眯起眼睛,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到小盒子后面。
——什么情况,来抢地盘?!
而且,按理来说,他在桌上,而对方在墙角,从这个角度,对方不应该能看到自己,可为什么直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但……
林澈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股味道闻起来……好好吃啊。
甜丝丝的。
在林澈警惕的时间里,美洲大蠊阴暗爬行,快速靠近,最后竟然顺着桌腿爬了上来,停在了距离林澈大概十米远的桌角处。
“!!”
我靠,好大!
这野生蟑螂比自己大了起码三圈,林澈终于认识到了曾以为自己是美洲大蠊的这个念头是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