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那头传来的声音依旧简短,却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疲惫:“不怪你。”
游邵心底越发酸涩愧疚,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果然动用秘法,是要折损身子的。
他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声线,开口询问正事:
“公爷,滨州这次事发,是否会有蔓延瘟疫的风险?我在这边可需要做些什么?”
夜风微动,国师的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字句清淡:“京中已有新任官员奉旨南下处置诸事,你暂且安心在湖心别院暂住几日,此地结界安稳,静待风波平定即可。”
游邵抬眸远眺北方夜色,滨州城的方向,夜空漆黑沉沉,不见半点灯火星光,唯有缕缕浓黑硝烟缓缓升腾、弥漫天际,遮掩了整片夜空。
私藏军火、暗中豢养变异凶鼠、私下售卖违禁之物,桩桩件件皆是谋逆重罪,这样的事情,南方境内究竟还藏着多少处?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眼底眸光愈发坚定清亮,他眼中那点茫然与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明的光。
此刻不露头角,不给暗处敌人半点发难的把柄,是最好的安排。
他握紧了掌心的令牌,转身对阿柘道:“我们回去吧。”
当夜几人便挤在屋内陈旧干净的草席之上,和衣浅眠。
湖心岛夜深寒凉,夜风穿窗入户,众人皆是睡得浅,一夜无沉眠。
——
第二日天光初亮,便听见院中传来揉面的声响,老婆婆已经起身,笑呵呵地说要蒸些馍馍给他们吃。
游邵忙不迭地摆手推辞:“婆婆何须这般麻烦,我们此番出门都是备着干粮的。”说着便从行囊里翻出几张荞麦饼,就着灶上烧开的热水,每人分食了一块,权作早膳。
裴景一边啃着饼子,一边低声问:“你可是与国师商议出什么对策了?”
游邵咽下口中的饼渣,答道:“公爷让我们暂且在这里再等几日,待京中来的官员到了,局面稳住之后我们再走。”
裴景闻言,顿时急得在原地转起圈来,脸上写满了焦灼:“还要在此等候?万万不可!我等身有官职在身,若是逾期不任,便是渎职重罪,后果不堪设想。”
游邵心里虽比他镇定几分,却也说不上多少底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如今连是否真有瘟疫都还未查明,料想码头关卡此刻都已经设下了,便是想走,也未必走得出去。”
裴景听得这话,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可没过多久,又猛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凑近了些:
“我不管了,若真是怪罪下来,你会替我周全,是吧?”
游邵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脱的思路。
裴景却已经急赤白脸地补上一句:“若是国师大人能帮你把这事儿摆平,能不能……也顺带给我留一份印结?”
游邵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应道:“有我的一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
滨州城的方向,那片黑烟仍在低空盘桓,只是比起昨夜,已经稀薄了不少。
今日也没有闲着。
游南清的心思却早已全然扑在了那只小兽身上,奶羊没了着落,皮囊里存的羊奶也所剩无几,兑些白水,勉强喂下去应急。
游邵与裴景则整日忙着替菜园浇水,又从鱼篓捞了几尾鱼晒成鱼干。
裴景望着自己被竹篓划破的手心,龇牙咧嘴地感慨:“我这辈子从未想过南下履职,竟会遭遇这般天灾人祸。”
游邵闻言,从行囊里摸出一瓶药粉,随手递了过去:“自己处理。”
既来之则安之,他都穿越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又是一夜浅眠。
第二日清晨,游邵还在湖畔就着清水梳洗,忽听得水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划水声,抬眼便见一叶小舟正悠悠飘来。
阿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身形一闪已窜上了枝头警戒。
等那小舟渐渐靠近,才看清舟上坐着一位身着蓝色官袍的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身后只跟着一名撑船的船夫,并无旁的护卫。
那官袍男子一见游邵,面上顿时浮起几分惊喜之色,隔着水面拱手朗声道:
“阁下可是游大人?您果然在这处,下官特来奉命相接。这是京中新下的任命,请您协助调查滨州爆炸一案。”
游邵伸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看,果真是天子亲颁的任命文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不如坦然应下。
当即利落道:“容我收拾一下行装。”
裴景闻声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见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游邵神色已然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们得回滨州了,有正事要办。你若不愿,大可留在这处。”
裴景听得这话,一时手心攥得死紧,喃喃道:“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自寻险境?”
可再看游邵眉眼间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去就去吧,薛兄还留在城中,我总要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一行人收拾停当,走到老婆婆屋前拜别。
老婆婆颤巍巍地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眼睛虽看不见,却仍朝着几人的方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路平安。
游邵回身望了一眼这处藏在湖心的净白小院,晨雾渐渐漫上来,将那白墙蓝瓦一点点吞没,竟真如一场转瞬即散的梦。
小舟解缆,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返回滨州的路。
第73章
回到岸边时, 天光已经大亮,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浮着一层。
原本拴马的老柳树下, 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那里, 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缰绳, 几匹马早不知去向。
那位蓝袍官员下了船便快步迎上来, 拱手一礼:“下官滨州司理, 沈念, 见过游大人。”
又姓沈。
游邵心想,这地方姓沈的官员未免也太多了些,南州府里有个沈仲远、沈安,如今滨州司理又姓沈。
面上却不显, 只淡淡应了一声。
沈念又说:“稍后下官便遣人清点马车中遗留行李,妥善送往大人临时办公歇息的官署居所, 分毫不会遗漏。”
游邵摆了摆手:“如今城中人手想必短缺,车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先放着无妨, 理事要紧。”
沈念闻言眸中微暖:“多谢游大人体恤, 城中局势不稳, 还请大人登车,下官引路入城。”
车辕轻晃,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 缓缓向着滨州城内行去。
越往城中深处行进, 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郁压抑。
窗帘掀起一角, 游邵望出去,只见街边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差役正合力拖拽着一具具鼠尸,个个戴着厚厚的口罩, 手上还缠着浸了药水的布条。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身形畸变的死鼠,沿街门户紧闭,家家户户门窗封堵严实。
昔日林立的商铺民居被牵连焚毁,焦黑的木梁歪斜倾倒,堵断了半条街巷。
路旁一处院墙下,倒着一个尚未来得及收殓的伤者,半条胳膊血肉模糊,已然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苍蝇嗡嗡地绕着不肯散去,那股混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即便隔着车帘,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游邵别开眼,终究还是不忍看下去。
沈念端坐身侧,自袖中取出缝制规整的粗布口罩,递至游邵等三人面前:“游大人,裴大人,城中异变鼠患滋生,疑似引发烈性瘟疫,戴上此物可稍作阻隔。”
游邵伸手接过,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稍稍隔绝了周遭刺鼻的污浊气味。
他抬眸望向沈念:“城中如今死伤多少?”
沈念面色一沉,缓缓道:“此番祸事起于谢府私藏火药,死伤众多,爆炸余力震裂地底岩层,致使城东整片地面塌陷,塌陷范围足足二里有余,人员伤亡至今没能统计完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祸不单行,爆炸震动惊扰了地底鼠群,四处啃噬伤人,疑似引发疫疾。如今城中但凡被咬伤、沾染疑似疫症者,尽数被统一移送至城外空置驿站隔离救治,避免疫毒扩散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