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念星写的。
歪歪扭扭的‘爸爸’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上蹿下跳的拼音, 还有一个曲线走向奇怪的图案。
霍烬野读了两遍才读明白。
「爸爸记得吃」
最后一个拼音后面画的应该就是蛋糕的样子, 两个圈加两根竖着的蜡烛。
他低头笑了下, 坐下来,拿起勺子咬了一口蛋糕。
嗯,又甜又酸。
“芽芽已经走了?”他问。
霍成叙摇头:“在家里。”
霍烬野愣了下。
霍清梵捧着平板从沙发上坐过来,打着哈欠说:“得亏你今天出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所以芽芽不放心, 不肯跟着江听白先走。不然的话,芽芽早就走了。”
“他怎么样?”霍烬野只关心这个,“我是说芽芽, 他看起来怎么样?”
“挺好的啊。”霍清梵讲,“知道明天要跟哥哥回家,开心得不行呢。”
“是吗?”霍烬野垂了眼眸,嘴角微微牵动,“那也好,他开心就好。”
“哥。”霍淮安幽灵一样飘过来,站在霍烬野的身边,认真地问,“你不做点什么吗?这件事就要这样吗?”
霍烬野没吭声。
“明天要是芽芽跟他走了,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霍淮安又说。
霍烬野抬手,抓了把后脑勺的头发。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今天下午在医院,顾泽知道江听白回来了,还来霍家老宅找芽芽了,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江听白是芽芽的哥哥,最喜欢的哥哥,最信赖的哥哥。芽芽回到江听白的身边,本就是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哥,要不咱们连夜把芽芽带走吧。”霍淮安拉开餐桌的椅子,坐在霍烬野身边,提了个主意,“我都找人问过了,现在这件事江听白也不在理啊。他自己的身份都还没搞好,芽芽更是在他们江家那边早就办了死亡证明。你们懂我意思吧?从法律上来说,江听白讨不着好的。”
霍烬野转头看他,没想到这个一贯寡言沉默不爱跟家里人讲话沟通的四弟现在能讲出这么多话。
霍清梵嗤了一声:“搞什么啊?真当离婚抢孩子啊。就算是通过这种方式把芽芽抢到手,那芽芽会开心吗?”
霍烬野也这样想。
对他而言,没什么比芽芽开心更重要了。
霍成叙蹙起眉头:“不过,以江家现在的情况,芽芽跟着江听白,安全吗?”
霍淮安趴在桌面上,嘟囔着:“所以说啊,我觉得芽芽还是留在我们家最好。”
霍烬野拿起勺子,吃下最后一口蛋糕。
酸甜的味蕾在口腔里蔓延,连同心脏也被触及。
“先这样吧。”霍烬野说,“芽芽很想他哥哥的。”
天大地大,孩子的愿望最大。
放下勺子,霍烬野眯了眯眼,看着自己的家人:“你们千万别想着什么趁今天晚上把芽芽带走然后让江听白再也找不到之类的计划。”
霍清梵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你爸已经提出了这个方针。”
霍烬野紧张起来。
霍成叙:“我拒绝了。”
霍烬野暗松一口气。
霍成叙:“我觉得他的计划不太成熟,换个角度,把江听白搞走比较简单。”
霍烬野:“……”
“老大逗你的,傻子。”霍清梵抬手拍他脑门,“你以为全家就只有你在乎芽芽,关心芽芽吗?”
是,在霍烬野回来之前,他们霍家几个人已经凑一块讨论了许久,商量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眼下的事态往他们不想要的方向发展。
planABCD提了个遍。
但不管怎么计划,始终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
芽芽会开心吗?
只要想到这个问题,就算上一秒计划讨论得再热火朝天,氛围都会戛然而止。
“行了,吃完就去睡觉吧,看到你活着回来人没事就行。”霍清梵放下平板,伸了个懒腰。
霍烬野说不出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受。
“谢了,二姐。”
他低着头小声地说。
霍清梵讶异地挑了挑眉:“稀奇啊。”
霍烬野抓抓头发,憋了半天,又说:“对不起。”
“你在这道哪门子的歉?”霍清梵问。
霍烬野嘴唇干涩,迟疑半天:“所有。芽芽的事,一直瞒着你们,我——”
“行了。”霍清梵没什么耐心听这些内容,她伸手用涂着紫色美甲的小拇指掏了掏右边耳朵,漫不经心地讲,“你在医院的时候,顾泽都打电话过来跟我们说了。”
前因后果,他们都已经知晓。
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是,这个谎言是离谱了一点,奇怪了一点,但正是因为这个谎言,他们一家人才能够拥有这么多与芽芽有关的幸福瞬间。
“换成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霍清梵说。
谁忍心把这么一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团子交到别人手里呢?总是要养在自己面前才是最放心的。她理解霍烬野的选择。更何况,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理解也没办法了。
霍清梵:“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帮芽芽收拾东西,我估摸着,一大清早,江听白就忍不住了,肯定要过来接孩子了。”
霍烬野说好。
霍淮安抓着手里的水杯,抿了抿唇:“就我一个人接受不了吗?如果明天,不,今天,芽芽跟他哥哥走了……我们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明明今天之前芽芽还是他的小侄子呢。
在竞赛班的时候,同学还提起芽芽,问他,大神什么时候有空把芽芽带过来玩玩呀。霍淮安说班里又没什么好玩的。同学不依不饶,说没什么好玩的那就创造好玩的。不行的话,他们一起带芽芽去游乐园也不错啊。
这话给了霍淮安灵感。
他放学等霍成叙顺路来接他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手机上搜索游乐园的攻略。
凛城是有个很大的游乐园,不知道芽芽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去隔壁市,那也有个评价不错的。
反正霍淮安自己一个没去过,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先自己去体验一遍,充分掌握了实践数据以后再来计划带芽芽一起去玩的事情。
直到进家门之前,霍淮安还在想这件事。
结果,一进屋,噩耗降临,恍若晴天霹雳。
小侄子忽然就不是小侄子了,他这个小叔叔也忽然变成了陌生人。
霍淮安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家里人背着芽芽讨论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聊起江听白的时候,霍淮安都不出声。
他对江听白毫无了解,一点也不熟悉。仅仅是从家里人提起对方的态度和聊到他使用的言语来看的话,霍淮安不觉得对方会在带走芽芽以后还让他或者霍家的其他人继续跟芽芽相见。
这意味着什么呢?聪明如霍淮安也不敢继续往下细想。
他不想要那样的结果,也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如果没有芽芽在的话,霍家又会变成以前的那个霍家。那他也会一如既往的不想回家,不愿意和这个家里的每个人扯上关系。尽管现在,经过这大半年的时间,霍淮安已经意识到,其实他的家人也没有那么差劲,他们也有自己的优点。
是,大哥冷淡,注重效率,总是以工作为重。但假如家人一旦出现问题,他总是会最先提供支持。二姐混不吝,随性到荒唐,但其实心思细腻,总用一些古怪的方式来调解家人的情绪。三哥就更不说了,遇到事,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冲在前面干了再说。
他的家人,或许都没那么好,那么完美,但起码心里都装着一点彼此,不至于像霍淮安听说过的那些千奇百怪的豪门传闻一样,龙争虎斗,各自撕咬。
“我不想芽芽走。”霍淮安难得说了心里话。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藏着没有说。
他不想芽芽走,也不想现在这个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