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母子可从未红过脸,偶尔意见相左, 也顾忌身份体面, 从未高声争执。
萧越:“母后息怒。请屏退宫人, 再听儿臣一言。”
“听个屁!”程皇后此生第一次爆粗口。
她愤怒地来回踱步,心烦意乱,失手撞翻花瓶。
花瓶砰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瓷片, 娇艳的花枝也散开躺在地上, 转瞬成了残枝败叶。
大宫女瑾瑜惊叫一声,“娘娘当心!”
萧越眉头紧锁,道:“快把碎片打扫干净, 莫伤到母后。”
宫人们一拥而上,检查伤口的、扫地的、擦地上水渍的……忙得不可开交。
程皇后可惜地望着远去的花瓶碎片, 那是她比较喜欢的一支花瓶啊……
“行了行了,本宫无碍,都下去。”
程皇后坐在贵妃榻上,不耐烦地挥退宫人,连瑾瑜都赶了出去。
“现在没人了,你可以说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
程皇后冷笑:“我从前劝你三思,你说会专情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呢?这帝王情爱果真如镜中花、水中月……”
萧越并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打断:“勉勉没死。”
程皇后紧急刹住话尾闭嘴。
坤宁宫内安静了几秒。
程皇后意识到事情并非如她所想,她儿子也不是第二个薄情帝王。
背后另有隐情。
“哦、哦。”程皇后尴尬地挽了挽鬓发,“究竟是何事,你坐下,慢慢说。”
先前留个凳子都不叫坐,现在就是慢慢说了。
萧越无奈,知道她气得有理有据,也没计较和拿捏不放,三言两语说了经过。
程皇后人都快傻了。
什么叫死的人是虞三不是虞勉,什么叫虞勉其实也死过一次。
“等等,我捋捋。”程皇后扶额,努力理清思绪。
总而言之,就是虞三当日溺水早就死了,虞勉恰好也出了意外,两者同名同姓同龄同貌,遂借尸还魂。
他同太子相识相爱,后寻到法子,找回自己的身体,灵魂归位死而复生。
这是什么志怪话本。
“本宫听说你名下有个茗香楼,常有新奇的话本。”
程皇后委婉询问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
“……”萧越缓缓道:“我从不拿大事开玩笑,你知道的。”
“好罢。”
程皇后讪讪道,“这事着实离奇,叫我如何信。”
萧越:“虞夫人和卫国公也知晓此事,并且已收养勉勉。母后若不信,大可召虞夫人进宫一问。”
“按他们的脾气,若我三心二意,他们怎会给我好脸色,甚至连坤宁宫也一同迁怒。”
“东宫侍从亦有多人见证,斐文觉也是知情者,母后可以问他。”
程皇后想了想:“派去送礼的内侍回来,的确说国公府收礼时有些惊讶,但并未露出生气恼怒的神情。”
“我还以为——”
程皇后欲言又止。
她以为是太子命人敲打了卫国公府,叫他们不许露出不悦。
现在想想,卫国公那暴脾气,怎么可能老实听话。
“所以卫国公府的四公子,就是与你相爱之人?”程皇后最后一次确认:“没有找替身、始乱终弃、强取豪夺吧?”
萧越:“………………没有。”
程皇后终于露出笑容。
“我想也是,吾儿才不是那种贱男人。”程皇后装得一团和气,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萧越,没有发过火一样。
萧越无语至极。
“母后私下偷偷骂了我多少回?”
“没有的事!”程皇后坚决否认。
萧越懂了,那就是日日夜夜都在骂。
程皇后转移话题道:“京城流言开始蔓延了,我看,快要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了。你要告诉他实情么?”
“不可!”萧越断然拒绝,“死而复生一事,若被父皇知晓,后患无穷。”
哪个皇帝不想长生不老,只是死后借用别人的尸体重生罢了,皇帝绝不会嫌弃,他甚至会主动物色合适人选,把人弄死,只留尸体。
还可能会找人用来“试药”,让无辜之人惨死。
“此事务必守口如瓶。”萧越叮嘱程皇后。
程皇后拧着眉:“可东宫和国公府已有多人知晓。”
“国公府只有勉勉的几位亲人知晓实情,东宫知情者俱是暗卫,人人忠诚不二,宁死也不会暴露主子的秘密。”
萧越道:“至于空觉大师和斐文觉,前者知道的并不完整,也不知死而复生之事。”
“斐文觉还是能信任的,他就不必说了。”程皇后道。
萧越颔首。
程皇后叹气:“那你在民间的完美名声岂不是要毁于一旦,还有勉勉。”
萧越会被指责薄情,将来他们的恋情曝光,虞勉有一定概率会被认为是替身。
对此,萧越倒是坦然。
“在乎之人,便会知晓实情。若我与勉勉不在乎的,任他私下说的再多,又有何惧?他们的存在本就不重要。”
程皇后点头:“你能如此想,自然最好。”
萧越沉思片刻。
话虽如此,还是得管控一下。
要那些人不仅不敢在他面前说半个字,也不敢在背后编排勉勉才是。
京城的舆论是该管管了。
程皇后其实还是有点不信,她道:“寻个时机,你带勉勉入宫见我一次吧,我要亲口听他说。”
萧越道:“见与不见,要问过他才行。”
若虞勉觉得紧张为难,那便不见。
程皇后哽住:“……”
曾经她畅想儿子成亲有人管,没想到还未成亲,萧越已经主动自我管理了。
程皇后对虞勉有了极大的兴趣,兴致勃勃地问起虞勉的信息。
萧越没有藏着掖着,将虞勉的身世略改了改——把现代情节改得符合古代,比如车辆改成快马——再一一告知皇后。
程皇后听罢,眼眶已经微微湿了。
“是个命苦的孩子。”
程皇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缓了缓,道:“我那儿有祛疤的药膏,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上,拿给他,好用的。”
萧越点头:“多谢母后。”
“谢什么。”
程皇后摇摇头,道,“有那样身世的人,又忽然魂魄附身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家庭,我简直不敢想,一切刚开始的时候,他会有多不安。”
“穿到谁身上不好,偏偏是个屡教不改的纨绔子弟。最初那段日子,国公府一定待他极差,卫国公未尝没有疾声厉色地教训过他。”
程皇后叹息道,“他不是害怕高大的男子?可卫国公的体魄如此高大……”
萧越面色骤变。
他记起了虞勉在聚仙阁惊恐发作时的症状。
那一定不是虞勉第一次惊恐发作。
即便是现在,虞勉也不会十分亲近卫国公,两人之间总会保持距离,也绝不会跟卫国公单独相处。
那最开始的时候呢?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虞勉因为害怕偷偷读档了几次?他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逼着自己接近卫国公,完成系统的任务?
萧越不说话了,脸色阴沉。
程皇后何其聪慧,一眼便知自己说中了。
“这类安全感缺失的人,一旦接受了你,便会全身心依赖你。可能会很粘你,吾儿,你万不可若即若离,叫他不安。”
萧越认真点头,“谢母后教诲,儿子记住了。”
顿了顿,又说:“母后,早做准备。”
程皇后很快意会,面色微变,谨慎问:“你准备逼宫?会不会太急了。”
“勉勉藏不住,也不能再藏,我想与他彻底定下来,给他一个安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