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京市冷得出奇,尤其是他现在住的郊区小公寓,当初图租金便宜,没有暖气他也忍了。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下,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适合的取暖器,刚点进销量前排的店铺,就听到了极富节奏的三声咚咚咚敲门声。
陆沅一愣。
他没什么能上门的朋友,平时网购的快递只会送到小区的驿站,至于公寓的水电费交得也很及时,综上所述,应该没人会来找他。
难道是房东有事?
不是有微信吗?还特地跑一趟。
陆沅心里嘀嘀咕咕,漂亮脸蛋皱成一团,戴上痛苦面具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来,穿上那套连体可达鸭睡衣时,整个人都哆嗦了下。
虽然衣服也是珊瑚绒材质的,穿着很舒服也很暖和,但冷空气见缝插针的本事也不容小觑。
他将领口收紧,快步离开卧室,走到玄关处打开门。
一抬眼,当即呆住。
不是房东阿姨,而是两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门口范围狭窄,两人一前一后错开,为首的男人看上去年长些,约莫五十上下,穿着很正式的西装,头发半白,五官硬朗,眉间眼尾有淡淡的折痕,眼神的深沉锐利在触及到陆沅熟悉的眉眼时,化作了柔和。
身后的男人更年轻也更高,黑色长款的羊绒大衣将他身形衬得笔挺,肩线利落,没有一丝褶皱。英俊的五官中桃花眼尤为突出,与前面那位如出一辙的犀利。不同的是,前者情绪收敛得快,后者眼中的打量始终存在,看着不是很好相处。
陆沅张了张嘴,试探着打招呼:“你们好?”
陆沅观察两人时,两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陆沅。
陆敬山只看一眼,心中便有了数。
是他跟妻子流落在外的小儿子,那双眼跟妻子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大且修长,内眼角很深,眼尾狭长微微上翘,还有颗很小的红痣,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片红梅。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抽动蜷缩,陆敬山将少年的五官轮廓一一扫过,不断比对着与离世妻子的相似之处,直到陆沅带有几分疑惑的嗓音响起,他回过神来,声音低沉:
“陆沅?”
认识他?
陆沅眨了下眼,迟疑着应了一声:“是。”
陆敬山:“很好听的名字,是收养你的阿婆给你取的吗?”
虽然陆沅觉得自己的身世算不得秘密,至少从小到大跟他比较熟的人都知道他是孤儿,有幸被人收养。但眼前这两位……陆沅敢发誓,他绝对没见过这两人,便更不用提认不认识了。
所以,他俩怎么知道的?
最初的狐疑迷茫逐渐变成防备,他握紧了门把手,没回答,而是问:“两位是谁,有什么事?”
陆敬山这才惊觉自己的冒昧,竟然连最简单的自我介绍也没做,他抿了抿唇,压下过快的心跳速度,道:“我叫陆敬山,这是我大儿子陆苛。”
他指了指侧后方的年轻男人。
陆苛的目光停留在陆沅的身上,长得跟母亲很像,五官特别出挑漂亮,眼神也很清澈,看上去是个很乖的小孩。
就是审美可能不太行。
身上那鸭子睡衣丑得出奇。
陆敬山的话还在继续,“我一共有四个儿子,二儿子在医院工作,昨天你去体检的时候,他看到你了,说你长得很像我妻子,怀疑你是我们家十八年前被人恶意抱走的小儿子。”
“非常抱歉私下调查过你的信息,但我们找阿珵找了很久,有一点可能我们都不想放过。所以,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做个亲子鉴定。”
陆沅有点没反应过来,微微张开嘴。
他头顶的可达鸭也张开嘴,两颗黑眼珠看着十分睿智。
……傻兮兮的,陆苛在心里想。
第2章
002.
重生回来的第二天傍晚,陆沅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家人。
他盯着由柏氏旗下华证医学实验室加急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确认了陆敬山确实是他亲爹,陆苛是他亲大哥的事实。
“是爸爸对不起你,十八年前你才一岁多,那会儿爸爸遇到了几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买通了照顾你的保姆,把你带走了。”
谈及往事,陆敬山的眼底浮起浓浓的后悔以及自责:“虽然我们及时报了警,但对方很狡猾,将你连续转手了好几次,警方查到第三位接手你的是个逃了很久都没被抓到的涉案在逃人员。直到现在……他也没被抓。”
十八年前不比现在,天眼没有搭建完全,买票住宿不用实名,公安数据也不互通,碰上个‘经验十足’的逃亡老手,确实会吃亏。
但好在十八年后,陆濯在医院的匆匆一瞥,带来了迟到许久的好消息。
陆沅将亲子鉴定报告递回陆敬山的手中,后者捏着报告的手微微用力,垂眸对上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眸,回想起在资料上看到的陆沅这些年的过往,觉得喉咙都紧了紧:“这些年,委屈你了。”
“其实也还好。”陆沅摸了下鼻尖。
阿婆跟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对他一直很好,该教的道理也没落下,是个非常合格的监护人。
那会儿他六岁,阿婆七十一,身体已经不健朗,却依旧喜欢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去村子的小卖部给他买冰棍吃。
直到今天,陆沅还记得那些傍晚的晚霞有多漂亮。
村子里的一些小孩偶尔也会笑他没爹没娘,但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等待他们的就是家里父母的混合双打。
小孩不懂事,但大人都懂礼。
阿婆也会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有爸爸妈妈,只是他们不小心把你弄丢了,我跟村里的干部提过,他们会把你的信息报上去,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陆沅曾经也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但后来忙着上学、忙着兼职、忙着工作,对父母的渴求一点点变少,到最后,觉得无父无母也就这样。
反正该感受的,阿婆都给过他了,唯一遗憾的是他和阿婆认识得太晚,而阿婆又走得太早。
但陆敬山显然不这么想,一个出生没多久就被恶意丢弃的小孩,虽然幸运地被阿婆捡走抚养,但那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他这些年的不易。
白天上学,晚上去便利店打工,周末还要当家教或者摇奶茶,每天忙得团团转。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考上了京大。
所谓的“其实也还好”不过只是小孩体贴懂事,口是心非!
陆敬山又是骄傲又是愧疚,看向陆沅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心疼。
“时间也不早了,听说阿珵……阿沅你喜欢吃火锅,不如叫上你的哥哥们,我们一块吃顿饭,你看可以吗?”
陆沅摸了下空瘪的肚子,本来他也想着今天晚上吃火锅,庆祝下自己重生的。
点点头,说:“可以。”
陆敬山一向严肃的脸露出个笑容,声音也没那么沉:“行,我叫助理订座。”
陆董出手选的火锅店跟陆沅想象中的火锅店完全不同。
汀舍洋房火锅,隐匿在京市梧桐巷的深处,占地范围不小,青砖瓦房,腊梅、山茶、角堇布满庭院,风一吹,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瓣落在雪地上,被两只胖嘟嘟的小肥猫叼走。
陆沅跟在陆敬山的身后,视线落在那肥猫上。
牌子猫,看着像蓝白的曼基康矮脚,因为长得太圆,像个团子。
向来连流浪猫都不会轻易放过的陆沅手有点痒。
远处。
早就等候在廊下的陆苛依旧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内穿同色系暗纹西装,乍一看低调得很,实则气场强大冷锐。他抱着双臂静静地随着陆沅的视线看向在雪地里打滚的两只肥猫,再看青年头顶被寒风吹起的几根呆毛,手也痒。
“其实昨天能碰见阿沅纯粹是个意外。”
与陆苛并肩而立的男人眯起眼靠着廊柱,浑身透着一股懒散劲儿,意识到兄长扬了下眉,他才缓缓道:“同事家里人出差,他又有几台手术,女儿上完兴趣班没人带,说是要到医院来,我帮忙去门口接了接,回科室的路上碰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