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出现在南岛的纪漾。
江磊在副驾驶跟着翻了半天的手机,都有些哭笑不得。
专程拿着手机屏幕举高靠后给纪漾看,说:“你粉丝真挺神的,各种在你账号下面迷信求保佑的,要是对着你祈求考试不挂科、平安健康这种都有用的话,要老师和警察干什么?”江磊收了手机:“如果你粉丝要是知道连你自己这次都被人绑架,这种迷信也就不攻自破了。”
纪漾窝在靠椅里,外套拉到顶,只露出小半张脸。
开口说:“我现在觉得,对着我许愿搞不好就是有用。”
说着在后视镜里对上聂叙的眼睛。
纪漾干咳了声,避开了。
昨晚明明挺正常的,现在越想越尴尬。
纪漾其实从心底里清楚,昨晚后半夜的事情,是聂叙引导得更多。目的纪漾也知道,聂叙其实是为了让自己从上半夜乱七八糟的梦里挣脱,让他不要陷在所谓来历的沉重和复杂里。
聂叙非常成功。
他用言语上的平静和云淡风轻,告诉他这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现在的纪漾是什么样子,都是最佳答案。
纪漾被哄得很好,刚开始的时候甚至主动挑衅了,他不认为情感浓度到了当下,两个男人睡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喜欢,想这样做,就做了。
可一旦黑夜褪去,光照让所有耳鬓厮磨,私欲耳语无所遁形。
纪漾脑子里总是不自觉闪回那些画面。
那些自己脑子混沌,任人予取予求,扯过枕头将所有声音闷在其中,又被人扯开找到不地方躲藏只能依附的时刻。
太丢脸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昨晚的自己。
偏偏,江磊疑惑:“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沉默?还有你老是动来动去干什么?垫了个枕头还坐不舒服?”
纪漾大无语:“关你屁事!”
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怼了。
江磊看聂叙:“他到底怎么了?”
“你要不闭嘴?”聂叙提议。
江磊:“……”
江磊愣了好几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睁大眼睛在聂叙和纪漾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他几次张嘴,几次犹豫,就在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那一刻。
聂叙:“你别说话。”
江磊那句“你俩睡了?”的问句,彻底被噎了回去,噎得他嗓子眼难受极了。
他其实还有无数个好奇的问题。
比如。
“你俩谁主动的?”
“我以为你聂叙这辈子对男女都没兴趣呢,下手这么快吗?”
“少爷垮起个批脸,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啊?”
对认识多年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持怀疑态度,江磊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说:“我侄女有本恋爱指南,要不我找来借你?”
因为江磊的好奇心以及不靠谱的建议,车子刚进入樊洲市区,他就被赶下去了。
再次回到樊洲,明明不过也才过去几天,纪漾却有种离开很久的感觉。
华灯初上的夜晚,点亮了这座城。
纪漾是个归属感很弱的人,可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归属感。
他望着窗外出神。
“还难受?”聂叙问。
纪漾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隔了会儿,坐正了点,含糊:“没事,精油挺管用的。”
说到这里闭嘴,毕竟某人推油手法老道,自己咬着被子的画面同样不堪回首。
聂叙伸手关了导航,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问身上。”
“那是什么?”纪漾嘴快反问,问出来的同一时间他就反应过来了,如坐针毡,快速道:“好得很,开你的车!”
聂叙似乎终于被他今天一整天的反应打败,失笑,“很正常,再上两次药就好了。”
“你也闭嘴!”说到这个纪漾就很冒火,当时肾上腺素飙升是不疼,可没说事后不疼啊。
纪漾都服了。
因为丢脸不想在舟泠待,回来路上还被江磊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一路。
这纯纯黑历史吧?
聂叙开着车穿过闹市区,纪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是这条路,我新找的住处在一元附近,你送我去那边。”
聂叙平静换道:“非要搬出去?”
“是没理由不搬吧。”纪漾扒着驾驶位的椅背,确认前方路线,随口说:“主要还是工作方便。”
聂叙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纪漾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结果下了车,聂叙一路跟着他走进小区,上楼,进屋。
纪漾看中的新楼盘就在旁边,只不过还没下手,他现在找的这个房子虽然远远够不上伯曼,可也算是精品住房了。
纪漾去南岛之前,只来过一趟。
当时收拾的行李都还在玄关堆着。
纪漾用脚将行礼箱往旁边推了推,出于待客的礼貌,纪漾进了厨房想烧壶水。转了半天,连开水壶都找不到,好不容易在柜子里翻出来了,发现是坏的,不能用。
纪漾沉默住了。
捣鼓半天,直接放弃,回头就发现聂叙抱着手坐在岛台前的高脚凳上。
“干嘛?”纪漾被吓了一跳。
聂叙伸出手指在岛台上抹了抹,捻起一手灰,问他:“你就这样住?”
“扫一下就行了嘛,实在不行,我明天喊个钟点工。”纪漾以为他误会自己四体不勤,往前一步故意道:“怎么?你觉得落魄少爷一个人还能饿死?”
聂叙只是盯着他,然后突然说:“我比较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活。”
“你确定?”纪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聂叙即便表现得接受度特别高,除了在砂石厂找到自己时,万事在他这里好似都激不起波澜。可他对这事儿具体的看法,纪漾一直拿捏不准。
不过他既然这时候提了,纪漾也就很自然地讲了讲。
他讲得很简单。
不说幼年时的艰难,毕竟难的不止自己。
他说打工兼职时的趣事,说刚进直播行业在酒桌上遇上的奇葩,讲三两狐朋狗友,行业乱象,讲他兜兜转转还是进了这个行业,只不过,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过去的自己牛逼。
纪漾最后笑着说:“不过还是得归功于你,当时要是没抱上你这条大腿,我连擦边搞黄都想过了。”
说到这个,纪漾是真给自己说乐了。
只是聂叙没有笑。
整个过程他都很认真在听,不曾打断。
直到纪漾自己给自己说笑了,他才伸手将人拉过来。
纪漾跌在他两腿中间。
这是个对纪漾来说有些意想不到的拥抱。
就是那种明明很普通,但是却能让人安住的拥近。
纪漾没有抗拒,只是下巴磕在聂叙肩头,声音都轻了几度:“这算什么?安慰吗?”
“嗯,”聂叙语气意义不明:“我比较庆幸,还好没让你沦落到去搞黄。”
纪漾退开站直。
抱着手:“怎么?看不起这一行啊?落魄少爷下海,多好的苦情剧本。”
聂叙盯着他,“是怕你引来的变态太多,说不定我会犯法。”
探究纪漾的过往,是对幼年那场分别的耿耿于怀。
他曾奢望他活着,又怕只是奢望。
而站在他眼前的纪漾,不仅仅活着,是这世间除了自己,在那场分别里散落后又回来的唯一。
纪漾的描述里,皆是灿阳和暖意。
可光会刺眼,那些时光缝隙里遗留的空白,不曾诉诸于口的成长里的阵痛,被聂叙一一清晰捕捉。
他告诉他,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己,没人救得了你。
到了这一刻,聂叙清晰知道,他真的很认真地去实践了。
聂叙很少后悔。
可他不得不的承认,后悔吞没了这一瞬间的自己。
他明明笑得那么好看。
可是幼年时把他交给管家,后来在惠州被自己放弃,交给陆离,他抱着猫站在纪家庄园的仓库门口的画面一一出现。他后悔年幼时最后留给他的,竟然是那样一句话,以至于多年以后,长成很好大人模样的纪漾,被放弃,被利用,很容易就自己哄好自己,连真正的痛都习惯性不提起时,悔意如回旋镖一般,洞穿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