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叙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纪漾冲前方抬下巴,“没看见人快吓死了,你安慰安慰人家。”
“我记得你之前也很怕我。”聂叙眼睛都没动一下。
聂叙盯着人,想到他这种怕和这个林阅的恐惧还截然不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那顿鞭子之后。纪漾的恐惧是藏在眼底深处的,并非单纯怕一个保镖报复,更像是提前知晓某种后果的恐惧。
有些事从决定开始追究那刻开始,处处都是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
偏纪漾太能自洽。
“之前是之前。”纪漾说:“之前我还说爱的最高境界是放手呢,我现在觉得是占有,没毛病吧。”不等聂叙给出反应,纪漾又说:“你都能为了老爷子一句培养感情,无所谓在酒店进进出出,我现在被人害成这样,同样借你演演戏,怎么能怕你。别胡说,都是真心。”
纪漾给自己说服了。
从聂叙打开的外卖中,夹了块排骨放对方碗里,笑得深情厚谊。
聂叙夹起那块排骨,对上纪漾的笑眼,“我要说谢谢你?”
“那倒不必。”纪漾道:“就算外人觉得你是保镖上位,可无论从身高、长相,还是能力各方面而言……嗯,是我高攀了。”
聂叙:“不敢。”
对面的林阅:“……”
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都在听些什么东西。
纪漾转头就对上林阅惊悚的眼睛。
说:“看吧,他很好说话的。”
林阅像是不想对纪漾这句评价发表意见,只是小心回答纪漾最初那句‘为什么怕聂叙’,缓缓说:“金爷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已经是头顶的天了,在几大会所里说一不二。”
可金爷在一个保镖面前,却怂得和孙子一样快。
林阅并不清楚纪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他只是听别人说,听网络上说。他之前也一直觉得,四少这种豪门少爷,才是规则之上真正能做到目无王法的人。
可真的见到人,他发现这个保镖更能让他从心底里觉得恐惧。
他真的只是个保镖?
林阅偷偷去看。
在他浅显贫瘠的认知当中,至少少爷不会和保镖这样相处。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
少爷吃普通外卖吃得无比自然,吃到一半嫌热,盘腿在沙发上,拍保镖的膝盖让他开空调。自己够着越过旁边的人,去夹边上一道木须肉,还险些从沙发上栽下来。
保镖不愧是专业的,一脚蹬上桌子给人撑住了。
“好好坐。”
简简单单三个字,林阅愣是听出了教训的感觉。
少爷甚至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哦了声,又把自己腿给放下去了。
一顿饭吃得林阅非但忘记了伤口疼,甚至都不敢问,纪漾最终把自己捡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纪漾并不知道林阅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
既然松口让人留下,也没有把人重新赶回去的道理。
而且这个林阅年纪并不大,据他自己所说,父母都是那种场子里的苦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辗转多个所谓的买家手里,最后才被金虎盛给看重的。
要不是黄凯,他未必有接触上纪漾的机会。
可也正是这个机会,他拼命想要抓住。
纪漾听他那段经历的时候,表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转头倒也没有直接把人签进一元,而是把自己账号的密码给了他。
“先做我助理吧。”纪漾说:“从学习如何运营开始。”
林阅欣喜若狂,又自我怀疑,“我行吗?”
“你要不行我还有一个助理。”纪漾指了指已经准备离开的人,威胁林阅,“那是我大助理,甚至我还有一个叫尤厘的备选,你要干不好,我分分钟就把你给换了。”
林阅脸上瞬间失色,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严肃:“我一定会努力的。”
“乖。”纪漾微笑说。
此时手上正拎着外卖垃圾的人,朝林阅勾了勾手:“走。”
“啊?”林阅下意识后退,“去哪儿?”
“带你去楼下开间房。”聂叙扫了眼瘫在沙发上的人,继续:“还是你要和你老板一起住?”
纪漾第一个反对,举手:“我不要!我要一个人享受大套房。”
林阅怂道:“那、那我再去开一间。”
纪漾:“给你报销。”
从这天过后。
纪漾过上了生活上事无巨细有人照料的日子。
林阅这家伙,竟然是个超级有眼力见的,小到出门带伞,大到行程安排,舒适程度到了纪漾都自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老板的错觉。
甚至他最近更新的两条新动态,都是林阅代发的。
一条是他在路边撸流浪猫,配文是:想某个小瘸子猫了。
另外一条是他在一台冷链车后站着的背影。
那张图片纪漾都不知道林阅怎么给他拍的,当时是彭家应说,公司看中了一条“舟泠——南岛”的冷链航线。这条线单次利润不大,但频次高,稳定性强,恰好是黄凯文旅项目的配套物流需求。
如果一元能拿下经营权,能从单纯的“内容营销公司”迈入“实业配套”的门槛。和纪漾的理念算是不谋而合,也符合公司想要获取简源投资的产业升级方向。
偏偏,想要争取那条航线,跳不开纪家。
纪程逸接手航运后,对外宣称要“改革旧弊,开放经营”,实际是把航运通道重新做了资质划分。将目前利润还算可观的几条航线打包成“特许经营权”,以竞标形式对外放出。
明面上是公正公开,实则设置了极高的门槛,只有纪氏嫡系控制的几家公司才能入围。
最重要的,是竞标规则里那条:竞标方实控方,必须提供连续五年无重大违纪记录的个人证明,且需要两名以上的纪氏家族成员联名推荐。
从看见这个规则开始。
纪漾就知道,所谓的竞标,就是在卡自己。
纪程逸在诱他入局。
彭家应出于对他立场的考虑,问过他要不要直接放弃。
凭什么?
纪漾这个时候再面对纪程逸这么明晃晃的针对的时候,不再是过去那种心态了,他就是在问,凭什么?大家互相亮了刀,争斗在所难免。
所以有了林阅给他拍的第二张照片。
那是冷链源头。
纪漾这几天一直在这边。
巨大的装载车后,纪漾难得穿了身正装,白色衬衣扎进西裤。更放大的远处背景里,是巨大的冷链加工厂,穿着普通工装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
评论区如今的风向,和过去骂声一片的情况大不一样。
【少爷下基层了?就是有点显眼啊。】
【就不能来张正脸?】
【从上个动态我就想说了,这账号最近不太对劲,“一只漾”都不骂人了,偶尔回复一两句,口吻还小心翼翼。被下将头了?】
【这是交给身边的人经营了吧,不过是日常就行啊,我爱看。】
【确实,你们不关注财经圈不知道,这少爷现在压根和纪家不沾边,好像是自主创业还是怎么着。二代圈里一开始还挺嘲的,都觉得他要赔钱,谁知人一场直播带动了舟泠当地KPI,别说赔了,就算吸引来的小项目赚不了大的,也够躺平吃半年了。】
纪漾站在加工厂前的空地上,正和负责人说着话。
林阅好不容易找着空隙,凑上来,现在也不喊他四少了,跟着一元其他人叫他小漾总。着急和他说:“这些网友都发现我不是本人了,怎么办?”
纪漾往他手机界面看了一眼,说:“直接承认你是助理就行了。”
“可以吗?”林阅问。
纪漾:“你别发我丑照就行,翻车我找你。”
林阅跟了他这些天,胆子也大了些,觉得他有时候就是故意吓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