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山信了他。”黎江觑了许墨行一眼,目光中的不屑和厌恶如有实质,“他将益寿丹带回青云宗,交给了宗内医术最为精湛的安老名医,请其钻研剖析。安老言道,千足蛇之物诡谲异常,非朝夕可解。于是,这枚益寿丹,便一直存放在青云宗内。谁知,许墨行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他在敬山面前,绝口不提益寿丹之事,可背地里,他却多次寻我!”
席间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仿佛真的置身于茶馆,听那说书人讲到关键处。
默语门的通声谢翊道:“许宗主此举,是何用意?”
旁席有人低声揣测:“怕是在青敬山面前不好开口讨要吧?毕竟发过毒誓……”
“是这样么?许宗主会是这样的人?”有人狐疑地看向为许墨行发声的薛擎阳。
薛擎阳还算仗义:“黎宗主一面之词,岂可尽信?我与墨行相交数十载,深知其为人光明磊落,绝非口是心非之辈!”
众人将信将疑之际,已安稳坐在席间端着柳晨递来热茶的王则,听得入神,忍不住高声催促:“黎宗主快往下讲!我倒要瞧瞧,这位许宗主到底安的什么心!”
只见黎江闭目仰首,嘴里轻轻呢喃,无人听清其中内容。等黎江再次睁眼,所有人都听见他讲述往事的情绪比之前更为复杂,有愤怒,有怨恨,有痛苦。
“敬山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黎江沉痛道,“许墨行来寻我,专挑此事说起,言语间暗示敬山留下益寿丹,是为己用,恐有私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青敬山的秘辛虽已在江湖传播深广,人尽皆知,但在此等场合被提及,依然令人感到难言的尴尬与沉重。
“许墨行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尤其当他细数益寿丹可能带来的种种可怕后果时,我信了。我真的以为,他是怕敬山误服此丹,毁了根基,甚至伤了性命。”
黎江眼底翻滚着痛苦,“许墨行说他认识其他名医,不如让他把益寿丹带走去给别的名名医看看。我便从安老那处偷走益寿丹。我怕敬山真的抵挡不住诱惑,又心存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或许这药真有一线希望,能在敬山油尽灯枯之时,挽狂澜于既倒。正是因为这颗丹药在我手中,许墨行一直惦记,却又无法得手。于是,他便将敬山最为隐秘的伤痛,散布得天下皆知!他想用此逼我交出丹药!此等行径,实乃无耻至极的小人所为!”
黎江说到后面,还是忍不住愤怒地发抖,他强压下想要拔剑的冲动,道,“许墨行!敬山待你,推心置腹,从未有半分亏欠!他曾视你为刎颈之交!你却做了什么?!以他的身体,能撑到不惑之年已是极限!你却还要用这等卑劣手段,催他性命,只为了一颗根本无用的毒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江湖之中,最重义字。青敬山的私隐尚在其次,许墨行身为挚友,却行此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举,顿时让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生出了强烈的鄙夷与不齿。
柳竞捋着胡须,咂舌叹道:“啧啧,难怪去年传风堂拍卖会上,那枚益寿丹明明已被一位姑娘高价拍下,流阳宗的人却还要硬抢……原来,是执着于此物多年啊。”
联想到此事的人不止柳竞,许多人都心思流转,不过是柳竞第一个开口,让大家都听见了罢了。毕竟在今日之前,矣南三大宗对于许多宗门来说都是难以企及的存在,这三大宗牢牢霸占了矣南这片天的话语权,而这顿生辰宴的走向又瞬息万变,大多人都不好站队。
谢翊跟声:“真没想到,堂堂流阳宗宗主,竟是如此表里不一之人。这般宗门,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仰秋门的瞿清年冷冷道:“恐怕许宗主身上所负罪孽,远不止于此。”
“黎江!”许墨行大吼一声,脸色已难看到极点,“你还要血口喷人到几时?!你说我散播敬山私隐,证据何在?!敬山视我为知己,我同样视他为兄弟!若不是你青云宗安望岢医术平庸,久无结果,我何必向你提及益寿丹?难道我就不盼着敬山能多活几年吗?!”他转而道,“倒是你!一直将益寿丹藏匿起来,究竟是何居心?!黎江,你以为你是谁?若不是你父亲当年以青云剑法之恩,强行将敬山与青云宗绑在一起,敬山何须接手你青云宗这个烂摊子?!若非这些年为青云宗劳心劳力,耗尽了心血,说不定敬山如今还好端端地活着!”
黎晚晴“噌”的一声拔出剑来,“你放屁——”
青在言眸光一凛,立刻道:“少主,不可!”
黎晚晴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
青在言太了解她了。若唤的是晚晴,她或许不会停。但这一声少主,代表的是宗门大局,是此刻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第180章 寿宴(七)
“藏匿?”黎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渐红,“敬山身体最差的那段日子,我日日捧着益寿丹去他床前,只求他服下,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可敬山不肯。他说,生死有命,强求无益。此丹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留存下来,或许将来有能人志士,可凭此研出解药,解救后人……”黎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许墨行,忿恨道,“许墨行!你不配提敬山的名字!他的名字从你这等小人口中说出,只怕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眠!”
许墨行的脸色难看至极,嘴皮子颤抖着。
薛擎阳见相对而坐的白大人神情冰冷,想到这位知州大人是随流阳宗而来,怕他面子上不好看,便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白大人不必介怀,我相信墨行为人,定是黎江挟怨诬陷。况且,死者为大不便多言,但青敬山当年留下益寿丹,谁又能断言他毫无私心?所以……”
白阙卿漠然侧首,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薛擎阳心头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满心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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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宗主,新仇旧怨,今日也该一并清算了。”青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黎江悲愤的控诉中拉回。
“你与青云宗长老林遥暗中勾结,将我爹之事告知于他。林遥曾对传风堂老三有恩,以此为由,请动传风堂将消息散播江湖。这是新仇。”青在言字字清晰,“当年你因得不到益寿丹,便转头寻上了对正道心怀怨恨的元易行。你欺他不知内情,颠倒黑白,谎称我爹道貌岸然,独吞丹药。元易行本就因千足蛇被逐出义州之事迁怒正道,经你挑拨,更将满腔恨意集中在我青云宗身上。他为报复,这才四处掳掠武学奇才,创立万尸林,多年以来,屡屡残害我青云宗弟子,这累累血债,你许墨行,才是罪魁祸首。而那些武学奇才的下落,若没有人提前透露,元易行从何得知?这,是旧怨。”
“……你在这里血口喷人!”许墨行目眦欲裂,“一派胡言!”
“你如何证明我所言不实?”青在言道。
前者,只要有传风堂的人脉,很容易得知林遥与传风堂老三之事,不难证实。
许墨行心知此事经不起查,咬牙强辩:“青在言,我念你是敬山义子,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信口开河!你说万尸林是因我挑拨元易行才创立,证据呢?空口白话,岂能服众?该是你拿出证据,而非让我自证清白!”
“哦?”青在言似笑非笑,“许宗主,你为何只反驳万尸林之事,却不否认林遥与传风堂勾结散播消息?”
许墨行一滞。
青在言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因为你知道,林遥之事,一查便知真假,否认无用。而这件事一旦坐实,便足以证明你对益寿丹包藏祸心,对我爹背信弃义。何家灭门,左成弘是凶手,而令尊许尧,与左成弘沆瀣一气。何睿受你们蒙骗,误以为仇人是青云宗,这才潜入宗门,所为,同样是你们处心积虑想要的益寿丹。话已至此,旧怨还需如何证明?”
“胡说八道!”许墨行说,“灭门凶手就是黎江!何睿并非受骗,他是身负血仇!当年证人早已被柳晨买通,用来清洗酉钱山庄内部!你们这一切,不过是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