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点了点头。
青在言绕过桥堍,再走下岸边的石梯,他挽起衣袖,蹲身捞了一盏河灯,莲花模样,层叠的花瓣中央坐了一朵摇曳的烛光,刚要回身再度穿过人群,却见容凡赫然站在他的身后。
“你怎么……”
“我没事。”支撑容凡走来岸边的,是他一念之间的冲动。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说道:“你在这里,我肯定不会掉下去,也就没那么怕了。”
听他这样说,青在言便强压下忧愁,说道:“容凡,快许一个心愿!”他往前一步,将容凡护在里头,再把河灯递给容凡,续道,“许过愿后,收拢第一层花瓣,别人见了便不会再将它截下。”
手心的河灯照亮了他的眼底,眸中的期冀灼热了容凡的心。
“好。”
容凡接过河灯,阖眼认真地许愿。
未几,容凡许好愿望,他将第一层花瓣轻轻聚拢,往前一步绕过青在言,亲手将河灯汇入星河,又截下另外一盏河灯,双手捧起送到青在言眼前,说:“青在言,轮到你了。”
青在言提着一口气,看容凡无甚异样,才松了口气,再度将容凡拉到身后。他闭上眼,容凡虔城地为他捧灯。
青在言的愿望很长,良久之后,他才重新睁眼,将河灯送入河流,一个个心愿星星点点地跟着流水漂向了无尽的远方。
不远处倏地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欢呼,人声鼎沸之中,烧沸的铁水在半空中如碎星般绽放,每一次的绽放与碰撞,都引来人们拍掌叫绝,孩童们振臂高叹,流星雨在半空中滑落,金色的光芒映亮了每一个人兴奋欢喜的面庞。
容凡看得呆了,他静静伫立河畔,星雨在他的眼底闪烁,光影在他的脸上舞动跳跃,他长久不能回神。
“可惜不是真正的时候。”青在言坐在容凡腿边,惋惜道,“若是到了真正的花灯节,人们都会带上自己扎的灯笼,东街口是最热闹的,届时有许多花灯里藏了灯谜,猜出来便能取走花灯,大人在灯里放赏钱,别家孩子讨得了大人的欢心,不仅能拿个灯笼,还能得到赏钱……”
“不可惜。”容凡说,“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了。”
两个扎角辫的小孩蹲在石梯上捞河灯,容凡怕他们掉下水,赶忙站到他们身后。
青在言微微一愣,他怕容凡受惊落水,便走至容凡身侧,将人护好。
两个小孩费了一番力气,才捞上一盏葫芦灯,他们像模像样地许过愿,再将葫芦灯重新送归河流。起身转头之际,被身后两道颀长的身形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女孩抬头问道:“你们也要捞河灯吗?”
“嗯。”容凡撒谎不带脸红。
青在言笑着看了他一眼。
女孩指了指远处,说道:“这里就要到下游了,捞起的都是别人许过愿的,你们去那边捞,那里是上游,肯定容易捞到!”
“多谢指点。”容凡笑了笑。
男孩在一旁噘嘴遗憾道:“今天晚上的灯会太突然了,我都讨不到赏钱……”
女孩说:“一年能看到两次灯会,你还不知足啊?”
男孩道:“我娘说,这次的灯会一定是富人家的公子千金们办的。”说着,他抑制不住兴奋道:“再过一会儿,说不定我们还就看见公子哥儿千金小姐乘船游湖,你与我在这岸边等着,也许还能接到赏钱!”
女孩被他说得意动,还不忘与身后的二人说道:“你们也去找个好位子等着,说不定能接到赏钱!”
青在言笑开了,拉着容凡往后退开些许:“说得对,我这就与他去寻个好位子,等着接赏钱!”
容凡跟着青在言上了拱桥,到了河对岸,青在言回头看他,缓声道:“怕么?”
“不怕。”容凡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青在言,没有去看桥两边的河水,虽不曾真正将恐惧抛之脑后,但确实不比从前那般胆战心惊。
“富家公子哥,”容凡笑了一下,冲青在言打了个响指,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赏钱?”
青在言佯装不解:“我们不就是过来等赏钱的么?”
对岸蓦地传来一阵喧嚣,放眼看去,竟是方才的两个小孩正兴奋地蹦跳着,手里挥舞着两袋银钱,周围的大人们被沾染了喜气,齐齐朝着河里的船只振臂高呼。
这头的人们很快也跟着沸腾,青在言拉着容凡的手,与大家一同挥动起来。
容凡笑眼盈盈,就当不知青在言如何在桥上将钱袋子不着痕迹地抛给那两个小孩。
青在言隐没在人海里,与容凡一起振臂高呼,谁能知晓,今夜贤云州成千上万人共赴的花灯盛景,全由他一人而起。
第52章 启程
抚风阁内,过了寻常的用饭时候,五人才将将聚齐,他们围桌而坐,却空了主位。
饭菜都上齐了,无人开动,也无人开口。
事态复杂,有些人实是没心情,有些人则是在观望。直到窗外响起一道惊雷,硬生生凿开了屋内的胶着,鲁应帆才吁了一口气,说道:“大家都动筷吧,再不吃,饭菜要凉了。”
其余人陆续动筷,唯有黎江出神地盯着桌面,说道:“太快了……”
这句“太快了”指的是什么,不消多说,大家自然知晓。
林遥忧心地看着黎江,说道:“师兄,先吃饭吧。”
“我没有胃口。”黎江摇了摇头,“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说罢,他起身出了门,于回廊上凭栏远眺。风雨斜斜地打了进来,林遥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说道:“师兄,我有一壶珍藏的佳酿,若是师兄实在心烦,不如让师弟我陪着痛快喝上几杯?”
“师弟,你回桌用饭,不用管我。”黎江头也没回道。
“青云宗如今在多事之秋,宗主性命垂危,宗内出了暗桩,大小事务几乎压在小言一人身上,我知道师兄既为宗主的身体伤怀,也为了宗门事务烦扰,只是宗主的身体药石罔效,宗门的事务急不在一时。”林遥注视黎江的背影,说道,“师兄,我不知酒是否消得了愁,我只知师兄爱喝我珍藏的美酒,所以我的住处一直备着佳酿,就等师兄品鉴。不若今夜,权当是师弟想要消愁,只盼师兄作陪,师兄可愿意?”
黎江回过神来,师弟说的在理,他何尝不知。木已成舟回天乏术,早在许多年前他便知道终会到达那一天,只是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他从不敢想那一天竟飞快奔至眼前。
“罢了。”黎江轻叹,他掸掉落在衣上的雨珠,道,“师弟,就去你那里,一醉解千愁。”
青敬山已然昏迷不醒地卧床两日,青在言守在榻下照顾了整整两天,又有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不禁心力交瘁,分身乏术,若不是黎晚晴竭力相劝,怕是还要硬撑着熬下去。黎江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全然的准备,接受那一天或迟或早的到来,可真正来到眼前的攸关时刻,除了青敬山的性命,其余的他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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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遥给黎江倒满酒,道:“师兄,你许久不来我这里,这酒窖藏多日,兴许比先前的都要烈些。”
“烈些?”黎江一饮而尽,“烈些好,不烈如何得醉?我来你这里,就是为了这烈酒。”
林遥说:“师兄喝得舒心便足矣。”
几杯酒下肚,黎江不觉话多了起来,“师弟,这些年来咱们几个人中,你最懂我,知我内心烦忧……有些话我不好对敬山和他们说,就只能与你说……”
林遥将他的酒杯续上,颔首说道:“我很高兴,能够听见师兄这样信任我。”
“我信你,从小到大你都喜欢跟着我,说句心里话,在这青云宗内,我最交心的,除了敬山,就是你了。”黎江说道。
“这样么……”林遥沉吟道,“宗主十七岁才来青云宗,而你我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比之我,师兄与宗主才更交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