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僵。
“你的雄主正在外面的会客厅等待。”安东尼戏谑地说,“你雌父的事情我能帮你,这件事我可帮不了。”
塞维安站起身来,神情有些忐忑:“抱歉,他不该来您的府邸打扰您,我这就过去找他。”
……
……
大皇子的府邸金碧辉煌,会客厅如花园般宽敞,长廊似的墙壁上挂着名贵油画。美丽的孔雀绿矿石在铁制灯火架上安静燃烧,传来淡淡的清香。
谢恩认出,这是一种极其珍稀的矿石,燃烧时火焰极美,浅蓝中带着青绿,散发迷醉的甜香。
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而来,谢恩抬起头,终于见着了他那传说中临时去参加绝密会议的雌君。
塞维安的目光与他略一相触便分开,冷硬开口:“雄主。”
谢恩单刀直入:“有一些话,方便现在说吗?”
塞维安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
谢恩语气很平和:“那就换个地点。”
他神情平静,话语却带有坚定。面对军务繁重的雌君,谢恩从来都是能退则退,从不影响他的军务。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坚定不让。
塞维安听出了雄虫语气里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意味着谈话必须进行下去。
他不明白还有什么可聊的。
当然,他更不明白的是,在自己释放了如此明显的回避信号之后,换做任何一个上流社会中的虫,都该闻弦歌而知雅意,给出同样的回避,给双方一个过得去的面子。
可他的雄主偏偏与所有虫都不一样,无视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社交潜规则,如此鲁莽地追到了他的面前,坚持要与他聊一聊。
太过直接,不知迂回,不具美感。就像荒星郊外被挖空了的矿坑一般,粗粝又坚硬。
但是,当一只雄虫坚定地要求一场谈话发生,他的雌君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塞维安道:“请您随我去星舰上。”
……
……
星舰缓缓升空,地面的灯火逐渐变远、变小,成为一颗颗无机制、无体积的光点。
智能机器人倒来两杯温热的红茶,分别放在对坐的两虫面前。
塞维安摩挲着晶矿制成的茶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谈话。他神情冷淡,打算用惯有的社交话术敷衍过去。
可谢恩非常直接地问:“你是在吃醋吗?”
“吃……?”塞维安的神情闪过一丝疑惑,“什么?”
谢恩:“今天早晨,你说我身上沾了其他虫的味道,和我吵架,捏断我的手腕,不回消息,不告而别,拒绝交流,是因为你在吃醋?”
塞维安捏紧杯沿,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反问:“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理由。当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剩下的那个选项再怎么离谱,也会是真相。”
塞维安神情不变:“您说笑了。”
谢恩平静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是或不是。”
塞维安动作很优雅地喝了口茶水,声音毫无起伏:“不是。”
他怎么可能为一桩协议婚姻而牵动情绪?他不过是在愤怒对方违背了协议。
“我知道了。”
紧接着,谢恩又说了一句话。
塞维安陡然顿住,握住杯沿的手指下意识捏紧,这种硬度极高、密度极大的晶矿能承受的握力极限是5000kg,此时却在看似随意的握姿下裂出一道逐渐蔓延的碎痕。
他极慢地反问:“您说什么?”
谢恩很平静地重复:“那么,你要离婚吗?”
第12章
塞维安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涌上来的情绪是愤怒、可笑、荒唐。
听听对方在说什么,离婚?
一个混迹在偏远荒星下水道般的下城区里,靠着在诊所打杂为生,被他一手带到帝国首都星圈的废物雄虫,跟他说,离婚?
“……看到。”谢恩的声音还在继续,“或许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离婚后,我将离开圣辉星。我这些年也有了一些积蓄,不会要你名下的任何资产。你出于伴侣的义务送我的礼物,我也会在离开前尽数退还。你不相信口头保证的话,我将留下书面文件,避免帝国法庭和雄保会为难你。还有什么?你可以提。”
呲啦——
茶杯在掌中碎成块状的黑晶,茶水沾湿袖口后又往下滴,滑过束在腰间的淡蓝色腰带,把便服的下摆弄得湿漉漉的。
谢恩的目光望过来,在某处略微停顿了一下。
塞维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被茶水浸出一团污渍的衣服,和握着晶矿碎片的……漆黑发亮的,骨刺。
骨刺是体内骨骼突破皮肤后延伸出来的那一部分,是雌虫的本体。
凸出来的这一节骨刺并不丑陋,相反,带着漆黑沉厚的质感,就像最负名望的枪械师精心制造的一把沙漠//之//鹰,棱角分明,尺寸精良,象征纯粹的、原始的、生猛的力量。
塞维安却明显呆滞了一瞬。
他……虫化了。
他竟然虫化了。
雌虫的等级越低,虫化的部位就越多、越明显,原始而丑陋。
而越高等级的雌虫,对肢体的控制力越强。除了在面对极度危险时会虫化现出本体,方便战斗与逃生,在日常生活中,绝不会有虫化的可能,即使只是局部虫化。
虫化,意味着失控。
在上流社会的社交中最失礼的事情,莫过于在别的虫面前现出虫身。若是在面对雄虫阁下时虫化,这更是极度的不尊重、极度的丢脸、极度痛苦的事情……
不过也有例外。
在深度结合时,会因过度舒服放松而失神,短暂地失去控制,局部虫化。当然也不排除某些特殊现象,比如具有恶趣味的阁下特意要求雌虫用局部虫化的肢体与他结合,获得视觉上、心理上的满足。
可这毕竟是极少数的情况。在普遍意义下,虫化意味着原始、粗野、鲁莽、暴力,没有任何一位雄虫阁下会喜欢这样的伴侣。
甚至有些高等级雌虫在受到精神海暴乱的痛苦、预感到将会产生不可逆的虫化时,果断地自杀,保留最后的尊严体面。
对于身份地位极高的高等级雌虫来说,虫化比死亡更令虫痛苦。
这也是谢恩曾在酒吧顶层的天台上,遇见的那个高等级雌虫带着手枪准备自尽的原因。
……
……
塞维安紧盯着那一截纯黑色宛如枪柄的骨刺,心神定住后,很快地收了回去,全程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没办法自欺。
衣袖已经破了一个窟窿,被尖利的骨刺戳穿,因穿透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大,窟窿边缘牵出布料的白色细线。
骨刺已变回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撕碎过无数异兽、流匪和星盗的手指,此刻,指节却僵硬得动弹不了,保持着悬空的姿势放在桌面上。
塞维安垂下眼眸,思绪空白。
脚步声靠近。
谢恩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依然很平静,并没有意料中的厌恶:“让我看看你的精神海,是不是早晨的时候被我弄伤了,出现了波动,所以控制不了?你放心,就算离婚,我也会帮你治好后再离开。”
离婚。
这个虫还在念念不忘着离婚。
塞维安脸色苍白,胸腔的闷痛感更重了,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湿润了衣服的下摆,甚至染红了银白色长发的末端。衣袖还破了个洞。外形上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塞维安想,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谢恩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扶了下他的肩膀,“需要我回避一下,给你一点空间吗?”
塞维安垂着眸,开口时依然是冷淡疏离的社交腔调:“多谢您的好意。”
谢恩环视四周,选择躺进全息游戏舱,关闭舱门前他说:“有需要的话就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