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丑闻爆出的时机掐得极准,正在梅停云登台前夜。
次日演出,台下反应冷淡如水。
最终,班主只得转头,亲自去请白棋“救场”。白棋一番推辞后“勉为其难”应下,果然一唱成名,赢得满堂喝彩,风头反倒比直接接下角色更盛。
关知听说以后心想他这位小白师兄,哪里真是纯白无暇的绵羊。
他心底倒是颇为欣赏这份手段,谁说清清白白才能当主角。
这条通往巅峰的青云路,他得亲手为他铺得再平整些。
北城的冬日尚未完全来,便猝不及防地落了一场薄雪。
关知做东,邀了宋清去城外的梅园赏雪。红梅映雪,围炉煮茶,架势摆得极尽风雅。
雪势不大,只是轻盈地给亭台枝头覆上了一层素白。
关知裹着厚厚的羊毛围巾,连手指也藏进了暖和的皮手套里,他向来怕冷。
狄归自然是随着宋清一同来了。
宋清这一路上拉着狄归,无非是想借着由头,替关知和狄归之间那点僵持关系说和说和。
狄归戴着顶宽檐帽,走进暖阁时,随手掸了掸肩头落下的零星雪花。
关知掀开茶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语调拖得长长的:“哟,狄二少怎么也得空赏脸来了?您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一旁的白棋轻轻蹙眉,低声道:“关知,少说两句。”
宋清赶忙打圆场,笑着举杯:“小梅花,狄兄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是软的。你大人大量,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如何?”
关知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别开脸去。
谁都知道,宋清此行主要是为白棋而来,关知,虽然是组局的人,不过是顺带必须出席的“陪衬”。
关知终究还是端起了那杯茶,喝了。
狄归:“你少来惹我,爷不待见你,还能坐在这儿?”
关知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狄二少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小白师兄,我这点微末道行,哪能入您的眼。”
狄归没有反驳。
白棋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关知的袖子,示意他收敛。关知冲他吐了吐舌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宋清的眼神沉了沉,指腹摩挲着微烫的杯壁。
之后几人又聊了些别的。
宋清渐渐发觉,白棋并非只懂吟风弄月,他会在谈笑间,提起几句关于银行信贷、城西地皮的动向,甚至是最新发行的股票行情。
那绝非一个困于梨园方寸之地的戏子该有的眼界和见识。
反观关知,对这些全然一窍不通,只支着下巴,放空地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
宋清看向白棋的目光里,不禁又多了几分欣赏。
茶毕,几人信步走入梅林雪地。
关知显得格外活泼,蹲在地上徒手拢雪,堆起一个胖乎乎的雪人,甚至解下自己那条厚厚的羊毛围巾,仔细地给雪人围上。狄归看着,顺手摘下自己那顶宽檐帽,扣在了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
白棋端详片刻,轻声道:“倒真有几分人模样了。”
宋清笑道:“我来给它点睛。”
说罢,俯身用指尖沾了点湿润的泥土,在雪人脸上点下两个眼睛。
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狄家少爷、宋家公子、名声鹊起的名角和名声败落的戏子。
在这一方被纯净白雪短暂隔绝的小天地里,身份都暂时褪去,他们仿佛只是四个普通的年轻人,分享了片刻不掺杂质的安宁与简单的快乐。
这份记忆之所以在往后岁月里显得愈发珍贵,是因为在此后无尽的利益纠缠、阴谋算计与身不由己的纷争中,它将成为他们各自心底,唯一一块干净、明亮,谁也不忍去轻易玷污的孤本净土。
作者有话说:
系统:你真的想怀?
小关:……我口嗨的。
第7章 梨园惊梦(6)
北城的雪这会子下得绵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素白里。
关知和狄归并肩走着,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与前方的宋清和白棋拉开了一段距离。
宋清侧头看着白棋被雪花点缀的侧脸,眼神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有些出神。
落在后面的关知,眼角余光瞥见狄归专注前方的侧影,忽然起了玩心。他迅速弯腰,双手拢起一捧冰冷的白雪,想要恶作剧地塞进狄归的后颈。
刚直起身,却正对上狄归骤然转回头。
狄归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种早已习惯的无奈神情。关知动作僵住,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手里的雪抛回地上。
狄归沉默地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方深色手帕,说手,拉过关知被雪冰得泛红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擦去上面残留的雪水和寒意。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力道,声音压得低低地,只有两人能听见:“冻出疮来,又痒又疼的时候,别来找我哭。”
关知正任由他擦拭,敏锐的视线忽然捕捉到前方宋清正要回头,猛地将手从狄归掌心抽回,抱起手臂,迅速退开一步,与狄归拉开距离,脸上摆出一副闹别扭的神情。
这些主角,一个个都精得很。
狄归看着他这系列流畅的应变,立刻明白了缘由。他面色不变,从容地将手帕收回口袋,转身朝宋清走去。
宋清看着独自走来的狄归,又望了望不远处抱臂而立、别着脸的关知,疑惑道:“小梅花这又是怎么了?一脸气鼓鼓的,你们不是已经讲和了吗?”
狄归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远处那道刻意疏离的身影,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是被谁惯的,脾气坏得要死,那个人有得好受的。”
宋清望着不远处正在堆雪人的关知,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小梅花性子是活泼了些,不过挺讨人喜欢的,他年纪小,多顺着点他也是应该的。”
狄归目光淡淡扫过宋清含笑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喜欢他?”
宋清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严肃了几分:“狄兄,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不远处,关知正拉着白棋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眉眼弯起,笑得灿烂,几乎看不见眼睛。
狄归的视线却越过宋清,牢牢锁在两人的方向,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宋兄,不瞒你说,我喜欢白棋。”
宋清猝然转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狄归终于将目光移回宋清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说笑的意味,他抬手指了指远处被冰雪覆盖、轮廓朦胧的积雪山壁:“你看,积雪崖映着这漫天飞雪,确实别有一番风致。”
宋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狄兄,你这话……是认真的?”
狄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势在必得的锋芒:“我何时不认真过?先前我砸下真金白银捧他,让他在北城声名鹊起,无人不知……你真以为,那仅仅是因为欣赏他的戏?”
宋清深知狄归是个浪荡不羁的性子,这些年在风月场中捧过的名伶戏子、莺莺燕燕,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他原以为,白棋也不过是这一员。
却没想到,狄归这次竟像是真的走了心。
宋清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你这次……是打算玩一玩,还是……?”
狄归闻言,转回头看向宋清,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当然是趁着年轻,及时行乐才好。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明媒正娶,把一个男人迎回家门吗?”
他说得云淡风轻,潇洒至极。
这话也确实是这个,谁会真的娶个男人回家?
宋清沉默了一下,问道:“那白棋……他自己清楚吗?”
狄归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幕中模糊的山峦轮廓:“前阵子我不常在北城,主要是家里南边的生意需要照看,不过之后会稳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