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看着他这副认命的模样,张了张嘴,安慰了几句。
才听说,又有戏班的人来挖白棋的墙角。
北城近日突然冒出一个声势极为浩大的新戏班,名为“华彩班”。
班主名叫陈景明,来头不小,是盘踞北地那位手握重兵的吴大帅最宠爱的内侄。
此人仗着叔父的滔天权势,行事极为嚣张跋扈,此番涉足梨园,明显是意图垄断整个北城的戏行,野心勃勃,来者不善。
听说前几日在戏楼里,他当着其他几位角儿的面,直接对白棋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施舍:“白老板,来我的华彩班,我让你挂头牌,价钱嘛,随你开,保证比你窝在这小破园子里有前途得多。”
白棋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淡淡回了他八个字,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景明何曾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过,当即觉得颜面扫地。
他离开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串阴冷的笑声:“在这北城里,还没人敢驳我陈景明的面子,白老板,咱们……走着瞧。”
挖角与跳班,在梨园行里本是司空见惯的事。用重金、更好的待遇挖走别家的台柱子,或者有潜力的新秀,是常见的手段。
一旦哪个园子失去了撑场的名角,戏班很快便会门庭冷落,难以为继。
关知听闻此事后,难掩担忧:“小白师兄,你那样当面驳了陈景明的面子,我怕……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恐怕后续会找你的麻烦。”
白棋自有一般不容折辱的风骨:“那般仗势欺人、行事不正的小人,我绝不会让他如愿得逞。”
关知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陈景明此人在外的名声确实不好,人人都说他是个睚眦必报、心思狭隘之徒。
果然没过多久,陈景明便联合了本地几家有势力的商会,动用手段,将元和园未来一段时间内所有黄金场次、位置最好的“红票”全部包圆买断,一张不剩。
然而,他们自己并不组织观众入场,而是任由那些座位空着,或者只零零散散安排几个自己人进去充数。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要让戏班即便能照常开锣唱戏,也收不到半分打赏,活活被拖垮在经济来源上。
一时间,元和园内景象十分惨淡。
戏票是卖出去了,可台下观众席却空空荡荡,如同鬼魅蛰伏。
昂贵的包厢费没了着落,那些“手巾把儿”和热茶的小费也断了来源,连戏园内设的厨房收入也锐减。
更何况,陈景明更是放话出去,直接搅黄了元和园大半早已谈妥的堂会预约。
像宋清这样长期包下最好包厢的熟客,白棋原本能从中抽取不少分成,如今也全都落了空。时间一长,整个园子里难免怨声载道。
过去那些不算红的角儿,尚能分些“小虾小米”维持生计,眼下却是连这点进项都彻底断了。
陈景明此举,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逼着白棋低头服软。
白棋听着园内日渐升起的抱怨与叹息,承受着无形的压力,最终,他打破了惯例,应下了一场豪门家族的堂会专场献唱。
他平日里极不轻易接堂会,尤其是厌恶被权贵富贾当做酒席宴饮间助兴的“玩意儿”来点缀。
狄归听说了元和园的窘境,自然也在自家奶奶八十大寿的宴席上,点名请了元和园的班子来唱堂会。
有狄二少这般明里暗里的从中周旋、抬举,渐渐的,元和园的账面进项总算又勉强支撑起来,恢复了些许元气。
然而,也正是在那场堂会之后,白棋彻底回绝了狄归后续所有的示好与接近。
关知私下里问他缘由。
白棋当时站在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水袖轻扬,唱腔婉转。台下是狄家觥筹交错、喧闹非凡的寿宴,好一个枝繁叶茂、权势煊赫的大家族。
狄归穿梭在宾客之间,忙于应酬周旋,自始至终,未曾分给台上那抹身影半分目光。
唯有同样受邀而来的宋清,自开场便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直至最终谢幕,掌声寥落。
关知听了,感慨:“一个在你最该被看见的时候,却连一眼都不肯给你的男人,他那些殷勤,背后定然藏着别的算计,绝非真心。”
狄归这个人,有些戏,有些场面,他是不屑去演的,即便有人打碎他的骨头,也别想强迫他演。
陈景明眼见着元和园的生意在自己打压下竟又渐渐起了势头,又想出了更下作的手段。
他暗中勾结了当时势力颇大的青帮,竟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派人将散戏后独自归家的白棋,掳了去。
作者有话说:
关:很好地拿捏老公
狄就是那种只讲结果不管过程的人,理智派和浪漫派
第12章 梨园惊梦(11)
青帮是北城地界上名头响亮的帮派。这年头时局动荡,帮派势力控制着烟馆、赌场、妓院这类营生,几乎是常态。
他们不仅自己开设这些销金窟,更关键的是向所有同类场所强行收取“保护费”,不乖乖交钱的就别想安稳做生意,轻则派人打砸闹事,重则可能连性命都难保。
最初那几年,这帮人嚣张得简直无法无天,针对富商、名流或者他们家眷的绑票勒索,索要天价赎金的事情也并非没有发生过。
直到后来北城上任了一位手腕强硬的警察局长,局面才稍稍好转,算是压下了这些帮派明面上的几分气焰。
但那些盘根错节的灰色交易,如同暗河,终究不可能被彻底铲除。
早年局势更混乱的时候,甚至出现过直接抢劫银行、拦截押款车、攻打货运列车的亡命“枭雄”,不过后来大多吃了枪子儿,横死街头,剩下的也就学乖了,知道有些底线碰不得。
关知听说白棋被绑的消息时,还蜷在狄归的被窝里睡回笼觉。
前几天狄家奶奶过了八十大寿,场面极大。狄归在现实世界里亲情缘薄,没体验过这种热闹,非要关知也出席。
关知觉得他简直是脑子不清醒,净出幺蛾子。
昨晚狄归应酬喝多了,硬是派人把他叫到小西园,不由分说便是一番痴缠折腾。
天刚蒙蒙亮,关知从柔软的被子里伸出一截光裸的手臂,皮肤白得晃眼,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连肘关节处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他抬手挡住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过于刺眼的阳光,嘴唇无意识地嘟囔了两句,带着浓重的睡意:“……好晒。”
就在这时,床头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狄归皱着眉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便沉了下去,电话那头说,白棋让青帮的人给绑了。
关知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腰从散落一地的衣物里迅速找出狄归的衬衫和长裤。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狄归套上衣服,扣子扣得有些歪斜,一边嘴里絮絮叨叨:“你一会儿别急着冲在最前面抢风头,有些英雄救美的戏码,是留给男主角的,你是反派,小白师兄现在肯定吓坏了……唉,主角的人生,果然注定要多灾多难。”
狄归任由他摆布,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
这边关知自己也穿好衣服,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任务提示被刷新了出来。
【叮——主角宋清与白棋情感升温任务发布。】
狄归穿好外套,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动作熟练地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别在后腰的皮带上,用衣摆仔细遮好。
关知还是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玩意儿。
狄归对待这铁疙瘩的态度却像是摆弄一件寻常物,前两日深夜,他趁着浓重夜色,带关知去城外荒僻处,握着他的手教他放过几枪。
当时关知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时,心脏跳得飞快,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刺激的激动。
狄归看着他亮得异常的眼睛,还低笑着调侃他没出息。
在从前那个世界,狄归跟朋友出去打猎、玩射击这类活动,是从来不肯带他一起的。